我以爲謝必安會将那紫鏈稱作“鎖魂鈎”或是“勾魂索”。
可他卻叫它【斷舍離】。
有些執念是會刻進魂魄裏的,哪怕前塵往事早已忘盡。
我一手抓着【斷舍離】,一手牽着惠惠子,心中火熱,意亂情迷 。
我沒吃過豬肉,現在卻看過了豬跑。顧長生的荒唐過往,倒成了我的啓蒙,我的心髒了。
我尋不到自己的悲傷來抵擋這悸動,隻好去想顧長生的結局。
青春美如戀人甜美的笑靥,春風萬裏鮮花争紅鬥豔處處留情,他從不缺少美人和朋友。
不知蹉跎了多少年,從一個驚才絕豔的怪物,漸漸平庸。昔日的同門師兄弟一個個超越過他。
直到,他最愛的女子滿臉厭棄将他從溫軟的身子上推開。
她雪白的脖頸上戴着一串金色的北極珠鏈,雙手白晰修長,是一位美麗的煉丹師。
她罵他:“你這個廢物,吃我的、用我的,靠我煉的丹藥養活你。”他低聲辯解:“我們修行之人,千年苦修無人問,一朝飛升……” 她不耐煩地打斷他,“這樣的屁話你說了幾千遍了,飛升……你做夢。”
恰在此時,小師弟來敲門。她還要靠他幫忙售賣丹藥,立刻換上笑容迎了出去。而顧長生竟吓得躲進了裏屋。
他聽見小師弟随她進了丹房。丹藥遞過去時,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她輕笑:“你想做什麽?”
他貼近耳邊,氣息可聞:“我想親你。”
……
顧長生在門後聽得清清楚楚,臉上火辣辣地燒,心裏又羞又愧.
他終究沒有勇氣從房間走出去。
他被趕出了家門,本想去昔日最親近的大師兄那兒暫住,卻被侍童冷冷擋在門外。
他這才明白自己早已被宗門徹底算計了。憤怒如野火熊熊燃燒,他在街角喝的大醉,想象着屠盡宗門,血洗那些虛僞的臉孔。
最終隻是趁着夜色,一個人悄悄離開了那裏。
卻也因此躲過了一劫。
不久後妖軍入侵人界,他的宗門一夜之間被屠滅。有人說那是妖軍所爲,也有人傳是其他宗門下的手,畢竟【讀心術】這門功法,既能窺探人心秘密,自然有人想奪,也有人想讓它永遠消失。
他再建宗門,已是千年之後的事了。
那時他須發盡白,修爲才勉強升至六品,壽元将盡。他看着窗外飛舞的白雪,心中白茫茫的一片白,修行不是什麽人情世故,而是打打殺殺。
他娶了一個既不美麗也不溫柔、更談不上喜愛的女子,與她生下一個女兒。
他把【讀心術】傳給她時,淡淡的說:“這門功法的秘訣是,多笑,凡事不往心裏去。”
後來,他帶着妻子登上萬神殿。按殿中“自斷紅塵”的規矩,他親手了結了她。
其實他沒有什麽紅塵可斷。他不愛她,也不愛任何人。
他隻想飛升。沒有其他,如此而已。
我們到了藏内丹的地方,我取出靈石放在身上,又取出一顆内丹遞向謝必安,
“吞下去。”
“這……這是靈獸内丹,蘊藏無窮靈力。可我隻能吸收幽冥之力,而且内丹需慢慢煉化,不可生吞啊。”謝必安說得小心翼翼。
“吞下去試試。我感覺可以。”我語氣冷淡,心裏卻想:萬一他能像熊可可那樣,借内丹生出一隻火夜叉般的靈體,可比現在的謝必安強多了。
可我的感覺錯了。謝必安張口一吸,内丹便卡在了喉嚨裏,像生了根似的,吐不出也咽不下。他伸手想把它摳出來,此時内丹中緩緩溢出的靈力,已幽幽滲入他身體,泛起一層微藍的光。
我歎了口氣:“先這樣吧。帶我去找牛掌櫃和熊可可。”
謝必安默默将紫鏈的一端遞來,我沒接。“你拉着惠惠子就行,我能看見你。”
我跟在謝必安身後,沒走幾, “砰”的一聲,額頭結結實實撞上了牆。
“止口者智,止心者強。你要學會控制你自己。”謝必安的聲音飄過來。
我沒說話,隻是再次牽起了惠惠子的手。
說起我和惠惠子,雖然從小一起長大,朝夕相對,卻從未對她生過什麽男女之情。
小時候,她把我當成“儲備糧食”,盤算着養肥了再吃。那時候我自然不喜歡她,還得時時提防,生怕哪天真被她啃了。
長大後,熊可可出現了。他不僅是富可敵國的熊王之子,也是我的好兄弟,而他之所以來到客棧,純粹是爲了惠惠子。我什麽都比不了他,便連那點心思也未曾萌生過。
不過我看熊可可多半也是白費功夫。惠惠子那性子一根筋,認準了就絕不回頭。她既立誓要一心修行直至飛升,便一定會做到。
小時候她餓極了去偷雞,不小心被村民發現,隻好把一整村人都打趴下了,最後卻隻抱走了一隻。牛掌櫃問她:“既然全村都被你打倒了,怎麽隻拿一隻雞?”她說:“我本來就隻想要一隻。”
她就是這樣的人,認準的事一定會去做,而且不貪多,也絕不少。
我就這樣一路回想着過往,心裏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找到牛掌櫃和熊可可時,兩人還在“咚咚”地撞着牆。熊可可浮在半空,身形已巨化成十幾丈高的巨人,疾速沖向高牆,卻被牆外無形的結界死死擋住。
牛掌櫃更誇張,他雙手高舉雷雲劍沖向牆垣,劍引來的天雷先劈在他自己身上,才落到牆上。雷雲劍雖是神器,能穿透結界,卻隻能在牆上留下淺痕,瞬息便修複如初;而他已被雷電劈得渾身焦糊,冒着青煙。
謝必安低聲向我說了眼前景象,不由感慨:“這是何等的神勇……簡直是螞蟻撼樹。”
“你這是要誇他們?”我哼了一聲。
這堵巍巍高牆,不僅是封印的起點,也是人界與神界的邊界。聽見他們撞牆的動靜依舊被擋在外面,我便知道裏頭的封印尚未被破,心裏稍安。
熊可可先看見了惠惠子,瞬間飛身而至,第一件事便是松開我牽着她的手。
“你不帶惠惠子離開,怎麽也來了?”
“一個靈力盡失的瞎子,能帶她去哪兒?”我反問。
“也是……”他目光轉向我身旁,“這個渾身發着幽光的人,是你朋友?”
“算是吧。”
“我總覺得有些眼熟,這眉眼好像在哪兒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我沉默片刻,終究沒告訴他這是年輕時的顧長生,隻說了句:
“有的人死了,卻還活着。”
牛掌櫃在天上朝熊可可大喊:“還愣着做什麽!一起幫忙啊——我覺得這牆快撞開了,邊上的浮山都震塌了!”
的确,大地一直在晃,整座城隆隆作響,仿佛随時都會崩塌。
就在此時,一個女子的聲音悠悠傳來,清晰得像貼在耳邊:
“三隻妖怪,一隻鬼,外加一個凡人……就憑你們,也想撞開這堵神牆?真是不自量力。”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是沐瑤。
我轉向聲音來處:“你不是隻管人界事務的神官嗎?怎麽也來這兒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氣息裏也帶着倦意:“這兒原本不歸我管,可眼看……就要歸我管了。”
以她那慵懶的性子,做事前總要三思,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晚點做?能不能讓别人做?
我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臉上那副無可奈何的神情。
我問:“怎麽說?”
話音未落,牛掌櫃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高呼:
“成了……牆裂開了!”
大地驟然停止震顫。
緊接着,一聲轟然巨響穿透雲霄,整座萬神殿逐漸崩裂,大塊大塊的從空中墜落。
沐瑤輕輕歎了口氣,衣袂在驟起的風中微動:“要墜入人界了……這下,我想不管也不行了。”
我沒有靈力,飛不起來,墜落隻是遲早的事。慌忙間從懷裏掏出一顆内丹遞向她:“快!幫我把這内丹的靈力聚到我身上……”
“我們熟嗎?”她轉過頭瞥了我一眼,順手接過内丹,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你從哪兒弄來這麽好的東西?送我算了。”
“我們很熟!快一點,我要掉下去了!”
“有多熟?”她輕哼了一聲,“掉下去也不錯。下面可是塊風水寶地,我可以賜福你的子孫後代永享富貴。”
“真的很熟……這麽說吧,你将來要嫁給我……”
“我将來要嫁你?”她呵呵笑了一聲,“真是莫名其妙。怎麽每遇到個男人,都說我要嫁他?上次我遇見個神仙,一見面就讓我幫他聚集靈力,也說我要嫁他……”
“沒時間了!你遇到的那個神仙……就是我!”
“我不嫁。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也有……”
話還沒說完,腳下大地徹底碎裂。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我在呼嘯的風裏,直直向下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