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掌櫃和熊可可,算是我見過最獨特的妖怪了。
倒不是因爲他們戰力有多高,單論修爲本事,實在隻能算是平平無奇。
但他們的特别之處在于,不管對面站着的是誰,他們都敢上去戳兩下。而最叫人無奈的是,無論你是神是魔,最後往往都會被他們拖進那種“平平無奇”的糾纏裏。
别人修仙,似乎總循着某種規律,随着自己的變強,遇到大多是相當的對手。
牛掌櫃和熊可可卻不一樣,他們總能跳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惹上巅峰的對手,卻幾乎從未遇到過與自己水平相當的。
這世道,多的是藏起十分本事,隻露五分的角色;而他倆,明明隻有五分的底,卻總敢去做一百分的事。
他們已和沐瑤動起手來。牛掌櫃手執神兵【雷雲劍】,熊可可仗着自己那一身神軀,三人竟打得有來有回。
沐瑤是執掌凡間秩序的神官之一,司掌天官賜福之位。雖常在人界走動,少涉妖界,卻也清楚牛掌櫃與熊可可的底細,因此并未動殺念,處處留着餘地。
我和沐瑤曾見過三次。
第一次,我剛從冥界歸來此世,化名八九,被蘇圓圓施法變了模樣,卻仍殘留些許從前的人族氣息,她将我認作了三皇子。
第二次,是在神界的萬年之前。我被金烏意外傳送到過去,成了子不語。那時的她,自然認不出我。
這次相見,我已恢複從前的樣貌,可靈力被鎮龍槍吸得半點不剩,往日的氣息也蕩然無存。她隻把我當作一個尋常凡人,目光從未真正落在我身上。
又怎麽可能認出我呢。
方才地面崩裂下墜,我情急中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揮袖甩飛出去。牛掌櫃和熊可可不明所以,見她奪我内丹又出手傷人,當即沖了過來。
在疾速的墜落中,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我一直抱着僥幸,大抵是金烏替我蔔的那一卦“大看瓊花”作祟。她說我會遇貴人相助,逢兇化吉;我嘴上說不信,心底卻總隐約等着那麽個人出現。
我從未真正靜下心,去全力尋找破局之法,反而總幻想着會有誰來渡我。
沐瑤曾無意中從扶光手中救過我,所以她一現身,我便滿心歡喜,以爲她正是我苦等的那個“貴人”。
她把我灰塵一般甩飛出去,卻對牛掌櫃和熊可可手下留情。
墜落的冷風刮過耳際,我忽然清醒,修仙路上,無人可依。唯有自己夠強,才不會被踩死。
所謂“大看瓊花”,大概隻是金烏在我心裏種下的一場虛妄的夢。
若不殺死心裏那點僥幸,我永遠隻是個沒用的瞎子。
因此,當謝必安揮出紫鏈卷住我時,我冷冷開口:“從現在起,不準幫我。你隻需寸步不離守好惠惠子……我的事,我自己來。”
謝必安說:“命運從不安排無解的難題,”
我說:“我不信命,我信我自己。”
他遲疑一瞬,終究收回了鏈子,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我眼前隻剩黑暗。身體還在不斷下墜,風聲呼嘯如刀。
我對自己說:
“我一定要救自己。”
人應該有力量,把自己從困境裏拔出來,而不是任由自己墜落下去。
可惜,我不是人。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炸開在身下。我重重砸落在地,形神劇震,每一寸骨頭都像被拆散又胡亂拼湊回去。痛楚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所有知覺。
摔是摔不死我,但仍會痛。
我掙紮着爬起來,在黑暗裏摸索向前。剛挪了幾步……
“轟!!!”
天上墜下一塊巨石,将我狠狠砸進土裏。土層擠壓着骨骼,肺裏的空氣被盡數擠了出去。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從坑裏爬出,還沒站穩……
一座山一樣巨大的土地呼嘯着砸了下來。
這次我被徹底埋住了。我在黑暗的土石間扒了很久,卻始終鑽不出去。
外面時不時傳來重物墜地的巨響,地面震顫不止。我停下來,心想算了,先不急着出去,等萬神殿全都落下來再說吧。
不知過了多久,重物墜地的聲音漸漸稀疏。突然,天地猛的一晃,
“嗡——!!!”
耳邊傳來一聲綿長而尖銳的鳴響,緊接着疾風如利刃般卷過,竟将牢牢壓住我的整座土山削得幹幹淨淨!
我眼前朦胧地映進一片白光,随即又沉入黑暗。
瞎了,真是不方便。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一無所知。
難道……封印被打開了?
就在這時,一聲怒喝穿透長空:
“神降雷火,焚盡萬物!”
這竟然是子不語的聲音。
龍吟震徹天穹,赤焰與雷電交纏而降,天地間轟然燃起焚天火海。我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霸道兇悍。
沒有錯,這招我在神界時用過,這是龍族絕殺九斬·第六斬,【滅世】。
難道子不語已有了身體,能施展功法了?
不等我細想,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哈哈哈,這點雷電可傷不到我。你不敢将神威徹底施展出來,是怕焚盡此界生靈吧?
……神行無忌,子不語,你什麽時候在乎過蝼蟻的性命,這個世界存在了數百億年,他們不是第一代生靈,也不會是最後一代。”
這聲音……
竟然是扶光。
難道聖山裏封印的……是他?!
萬年之前的那一戰,他果然是從我手中遁走了。
這個陰險、多疑又記仇的滄溟之王,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的幻術曾将我牢牢困死,更能将我麾下五千龍族重甲兵将操控如傀儡。而他那招“神之一閃”,擁有湮滅一切的力量,更是無解。
想必子不語她們此刻也已身處險境……還有被困在【九陽煉魔陣】裏的火月他們,不知怎樣了……
念頭未落,扶光的聲音竟再次響起,這回近得像貼在耳畔:
“咦?這裏……還有一個子不語。”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
剛才的雷火讓我明白自己離戰場尚遠,可這聲音卻仿佛就在身邊。
難道他發現我了?
緊接着,我隻聽見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來。”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陡然攫住我,将我猛地拽起,向遠處的戰局直直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