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門“咣當”一聲被踢開,牛掌櫃晃了進來,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黑山老妖……死了。”
我和熊可可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密室内驟然一靜,仿佛連塵埃都停止了飄浮。一種說不清的、滞重的氣息彌漫開來。
外頭的大戰正如火如荼,牛掌櫃和熊可可每天都會溜出去打探消息,尋找惠惠子和火月她們的蹤迹。
每次回來,帶回的不是這個宗門覆滅,就是那派妖怪被屠的消息。
“黑山老妖……是哪位?”熊可可放下手裏的酒杯,小聲問。
“一個老派的妖怪,”牛掌櫃仰頭灌下一碗酒,臉上蒙着一層蒼涼,“聽說在黑山那一帶……很有影響力。”
“聽說……你也不熟?”
“不熟。”牛掌櫃搖頭,“黑山那邊的妖怪野蠻,吃人……我怎會和那種家夥熟。”
“嗨……”熊可可站了起來,走到牆角去開一壇新酒,“那你難過什麽?”
密室裏又熱鬧了起來。
好消息是,我們四個都從扶光手中逃了出來,眼下正藏在沐瑤這座地下秘密宮殿裏。
壞消息是,這座地下宮殿,就在萬神殿的正下方。而方圓千裏,早已被扶光展開的神域牢牢籠罩。
我們出不去。
被抓到,恐怕隻是遲早的事。
沐瑤以“神妖有别”爲由,不讓我們住進宮殿正室,隻将我們安置在所謂的“秘密宮殿密室”裏。
實際上,這密室不過是角落裏一處陳年的酒窖。
她眨了眨眼,語氣輕巧:“你們本事平平……這兒可是密室中的密室,比外頭安全。而且——”她刻意頓了頓,“到了晚上,還有‘特殊服務’。”
熊可可環顧四周,忍不住道:“你就讓我們住這兒?連張床都沒有。”
牛掌櫃倒是善解人意,明白沐瑤對我們的嫌棄,趕忙打圓場:“别挑三揀四了。這兒好酒管夠,又是密室中的密室,還不快謝謝沐瑤仙子。”
他将沐瑤送出去時,悄悄湊近,壓低聲音問:“仙尊……那‘特殊服務’……貴不貴?”
沐瑤抿唇一笑,悄悄塞給他一隻紅木小盒:“不需花費。到時候,你把盒子打開便知。”
牛掌櫃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揣進懷裏,妥帖收好。
一整日,他都滿心期待着夜晚的“特殊服務”。天色剛暗,他便早早把我和熊可可灌醉,自己卻認真洗臉梳頭,坐立不安地守在窖口。
三更時分,一陣陰風穿堂而過。
密室裏忽然擠滿了從各處山神、土地那兒湧來的輿情奏章,密密麻麻,幾乎無處落腳。牛掌櫃本不想理會,可那些奏章竟追着他飛舞盤旋。
他忽然想起懷裏的紅木盒子,急忙取出打開……
裏面躺着的,竟是沐瑤那枚天官印章。
原來,唯有批閱完這些奏章,并蓋上這枚印章,它們才會消失。
于是,牛掌櫃就這樣對着滿室飛舞的文書,埋頭批了一整夜的奏章。
第二天,挂着兩個黑眼圈将那紅木盒子默默的還給了沐瑤。
從那之後,我們就一直躲在了這裏。
————
那天,沐瑤念動法訣,召請此界萬靈,竟真的搬來了金山銀山,自光球頂端砸落。這一砸,不僅将我們撞了出去,連許多一同被困的修行者與妖族,也僥幸脫身。
我們與被封在光球深處的神将不同。他們身上捆着真正的鎖神鏈,而我等不過被殘餘的封印之力所困。金山一落,我們便從殘破的封印中脫離;可扶光與龍祖那些神将,仍被鏈子牢牢鎖在原地。
我剛從金山下鑽出,又被銀山壓入土中。
正好被熊可可看到,他急忙把把我拽了出來,一臉難以置信:“遇仙……死了……沒死……你都壓扁了……怎麽還……好好的?”
我一邊拍打着漸漸複原的身子,淡淡應道:“好什麽,痛得要命。我這身體早已不同以往,想我死,沒那麽容易。”
話音未落,光球中再度伸出無數巨手,抓向四散奔逃的修行者,一隻巨手也朝我們抓來。
熊可可一把抓起我就向後逃。
牛掌櫃卻還盯着金山流口水:“我得想法子把這金山搬走……”
熊可可隻得掉頭去拽他。另一隻巨手已憑空出現,眼看就要将我們三人一并攫住。
熊可可急得大喊:“遇仙!快想想辦法!”
我哪有什麽辦法?我不過是個瞎了的廢人……
不對。
我有辦法。
這些巨手無非是扶光意念所化。而我,正好有一門沒什麽大用、卻能擾亂意念的功法。
我深吸一口氣,朗聲喝出:
“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瀾。
執念之海,來!”
一陣陰冷的風驟然拂過面頰。
仿佛來自亘古的海嘯聲隆隆碾過空間,無數嘈雜的私語、低泣、嘶吼随之湧入——那是此界衆生心底最幽微的念頭、最混沌的欲望、最灼燙的恐懼……
那隻巨手在半空蓦地一滞,指節扭曲了幾下,終于緩緩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