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可可向沐瑤讨了塊白錦,緊緊系在我眼前。
“這樣好些,”他聲音低了些,“你眼睛裏……總像映着片暗紫色的星空,看着怪瘆人的。”
“可可,你這個熊孩子,這樣做不對。”牛掌櫃在一旁道:“哪有給瞎子蒙眼睛的,你這是歧視遇仙,會傷害他脆弱的心的。”
他走近前來。我原以爲他要幫我解下白錦,他拿起一支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我瞎了”
他歎了一口氣,:“唉,這麽年輕就瞎了。不管你以後是高貴的龍,還是成了真正的神……你都是我的兒子。”
熊可可哈哈大笑,“老牛你這話說的……隻有高貴或成了神才能當兒子?我就不一樣,無論遇仙貧窮還是富貴,神明還是鬼怪,我随時都……”
我摸起一個酒壺向他扔了過去。
牛掌櫃和熊可可已經漸漸認可了我修成神明的事
沒有半分嫉妒,而是和從前一樣,發自内心的把我當成朋友。
那天,我确實沒料到,半點靈力不存的情況下,竟真能将【執念之海】施展出來。
當初剛從謝必安身上習得【讀心術】時,确曾招來過這片海,但那是沖我一人來的,無窮無盡的他人執念将我吞沒、纏繞,幾乎将心神徹底麻木,我在其中動彈不得。
方才見沐瑤口誦神谕,自身靈力雖無法動用,卻憑此界萬靈之力搬來了金山銀山。
我就想我也是神。我口中之言,何嘗不是另一種神谕?
若讓萬靈爲我搬山,它們或許會假裝聽不見;但若隻是請它們幫我敞開他人心中執念……或許,未必不可。
而此處四散的修行者,有着最強烈最迫切的執念就是,快逃!
于是,我學着沐瑤的樣子,口誦神谕,诏請萬靈。
沒想到,真能擾亂了扶光意念所化的巨手。
熊可可把我從肩上放下,雙手用力按在我肩上,聲音裏又是驚又是急:“遇仙,你怎麽做到的?靈力……恢複了?”
“沒有。”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我隻是……神嘛。在此界,有時候說句話,也挺好使。”
其實我一身都是冷汗,後心早就濕透。
我并不打算把【讀心術】的事告訴他……倘若他知道我能聽見他心中每一個未曾說出口的念頭,他大概會立刻遠遠躲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當你真正看透一個人的全部時,你往往就會失去他。
我不想失去熊可可這個朋友。他像夏日裏的太陽,熱烈、坦蕩、毫無陰霾。
那正是我曾想要的青春模樣,我卻始終做不到。
我正在發呆,老牛突然大喊一聲,“天上……掉線了。天上真的掉線了。”
他擡頭向上望去,天上一片刺眼的金光。
那是一整片金錢彙成的海,而沐瑤正被幾隻無形的巨手追着,在半空中左閃右避,倉皇亂飛。
她繃緊了一張小臉,又急又怕,偏偏一身本事盡是賜福添吉的功法。隻見她雙手飛快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神威天降,萬物聽召!遵我聖言,服我管教!”
用的卻淨是“日進鬥金”“财源滾滾”這類祝禱……
金海錢浪将她護住,又嘩啦啦湧向巨手,卻隻像以珠投石,逼得她節節敗退。
金銀珠寶便如雨般簌簌往下落。
牛掌櫃一邊手腳并用地撿,一邊朝她高喊:“仙尊!快過來!這兒安全……那怪手進不來!”
沐瑤聞聲,身形一閃便落到他身旁。果然,那幾隻巨手頓時失了目标,茫然懸停片刻,漸漸消散。
她喘了口氣,一轉臉就瞥見我,立刻挑眉揚手,滿臉不屑:
“你這個壞小子怎麽也在這兒?”
大概是因爲我初次見她便說她要嫁我,讓她一見我就心煩,剛才又和她緊緊綁在一起,她定以爲我起過什麽龌龊心思,認定我是個不那麽柳下惠的好色無恥卑鄙下流之徒。
牛掌櫃一看情勢不對,趕緊側身擋在我前頭:“仙尊,莫動手!這壞小子我待會兒替你揍他。可眼下……隻有他能讓那些怪手尋不着我們。”
沐瑤猶豫了一瞬,終究放下了揚起的手。
熊可可趁機一把将我撈起,扛到肩上:“老牛,别撿了……咱們先想法子逃出去才是正事。有個财神跟在身邊,你還怕往後沒錢?”
沐瑤卻輕輕哼了一聲:“逃?往哪兒逃?這方圓千裏,早就布下了結界。”她從光球脫困後,一念萬裏,早已将四周探了個遍……根本沒有出路。
衆人一時沉默。
遠處,盡是四散潰逃的修行者。萬神殿中本就聚居着凡間品級最高的修士,此番擂台更是将人界宗門泰鬥、妖界巅峰強者盡數彙聚于此。
然而面對那些自虛空中不斷探出的巨手,他們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脫。一旦被攫住,便會被一指洞穿顱腦,化作眼神空洞的傀儡,轉身便随着巨手去追捕昔日的同道。有些性子剛烈、平生未嘗屈辱的,竟反手一刀,自我了斷。
殘肢斷刃四下零落,血腥的濕氣彌漫如霧,求生的嘶喊與自絕前的長嘯混作一片。
牛掌櫃長長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悲涼:“我窮了一輩子,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怎麽也花不完的錢……卻一分也花不出去,恐怕要死在這兒了。”
“死,倒未必非得在今天。”沐瑤忽然開口,聲音淡而平靜,“我有個地方,可暫避一時。”
于是,她便帶我們躲到了此處。
誰又能想到,沐瑤的天官神宮,竟藏在萬神殿的正下方?這裏既是神界的封印之地,亦是凡間的禁絕之域。有山,有水,有湖;她在一座山腹中布下隐藏法陣,将神宮悄然築于其間。推窗便是看不盡的花開花落,望不斷的雲卷雲舒。
隻要她不踏出此地,便無人能尋到她。
這般布置,實在貼合她那清閑慵懶、白茶清歡無别事的性子。
我們在酒窖裏住下後。
牛掌櫃安慰我們說:“咱們就安心住着吧,哪能那麽快殺過來?當年我率百萬妖軍,以絕對優勢攻入人族,也打了五百年。”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說的這句話,他自己都不信。
但是我信。
以扶光從前的本事,施展那招【神之一閃】,将此界生靈抹除幹淨,也不過彈指之間。
可如今,他隻能放出這些意念化成的無形巨手,還要抓修行者充作傀儡。這說明他的本體仍被牢牢鎖着,神力要麽被萬年封印消磨殆盡,要麽……也同樣被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