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橫林,山沉遠照,迤逦的黃昏裏,風穿山林,沙沙作響。
午後一場驟雨之後,太陽又升了起來,山霧中彌漫着泥土濕潤的氣息,混雜着花草被洗過的清芬。
熊可可攀上一棵老樹,懶懶躺在橫生的粗枝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酒。
我仰面躺在下方一塊幹燥的草地上,閉着眼,感受着透過葉隙落下的,尚未褪盡溫度的日光。
牛掌櫃去附近溪澗裏洗淨一身塵土,回來後,便在樹下生起一小簇篝火,慢悠悠烘烤着洗過的衣裳。
大戰将至,山中卻異樣甯靜,夏末的風拂過林梢,微涼,卻令人神怡。
外頭的戰事似乎也日漸平息,漸漸劃成兩方陣勢,一是以子不語爲首,她們原本以爲,破開萬神殿封印,迎回的會是相英麾下那支傳說中的龍族神軍。誰曾想,放出的竟是扶光。
金烏将我送至萬年之前,我雖未能改變多少,可萬神殿内最終易主,卻是這樣的出人意料。
扶光的勢力正如潮水般擴張。修行者們不斷被他擒去化作傀儡,亦有主動投誠的。
在修行界,活下去從來不是易事。該低頭時須低頭,該伏地做狗時,也得笑着去啃丢來的骨頭。
還有一小部分,像我們一樣,散匿在這方圓千裏的山河之間,暫求喘息。
牛掌櫃和熊可可前幾日出去探聽,雖未打聽到相識之人或妖的消息,卻也沒聽聞他們遭難。總之,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牛掌櫃本想救些零散的修行者回來,搓着手對沐瑤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仙尊您說是不是?”
結果差點被沐瑤冷着臉趕出去。
沐瑤喜靜,愛獨處。能容我們三個待在這兒,恐怕已是她的極限。
牛掌櫃和熊可可在她面前總是格外豪爽幽默,我呆坐在角落裏,一聽到這兩人的嗓門突然變高,說一些有趣的話,喝酒時故意提起壇子灌出響亮的咕咚聲。
就知道,是沐瑤來了。
沐瑤是位美麗的女天官,她在凡間修行萬年方得飛升,懂得煙火人情。
老牛有時候會吟誦一兩句言情的詩,沒錢的男人吸引女人的方式,要麽逗她笑,要麽裝清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你見衆生,我獨見你。
我們本就生活在山中,眼下的日子竟與從前并無太大不同。雖說不能随意出去,卻一點也不覺得枯燥。不知不覺間,四人之間生出一種微妙的默契,各自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我有時會想,倘若真到了分别那日,會不會……也會難過?
我以爲沐瑤把我們當成朋友了,我笑着去大殿尋她,想請她試試醫治我的眼睛。
她靜了靜,突然厲聲喝道:“滾出去。”
我臉上的笑一下子凍住了,僵在嘴角。一股滾燙的羞恥感從心底竄上來,燒得耳根發麻。我什麽也沒再說,轉身退了出去,心裏狠狠想,這女人,将來便是跪着求我,我也絕不會再幫她半分。
牛掌櫃後來拍着我的肩安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女人,有時就喜怒無常。你得學着哄。”
我想想,似乎有理。于是又擠了笑,再去見她。這回我想請她将内丹中的靈力注入我體内。
她愣了片刻,眼神像結了霜:“我做不到。”
我呆呆站着。
她又吐出兩個字,又冷又硬:“快滾。”
那一刻,我恨透了她。
我向來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人,可若誰和我翻臉,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若不是牛掌櫃和熊可可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我大概真會沖出去,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地方。
他們陪我喝了一夜酒。我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心裏雖仍别扭,卻不得不承認,眼下這兒仍是最好的選擇。
就這樣,我倒在樹下,胡思亂想,耳朵卻不小心聽到了沐瑤的聲音,正要翻身坐了起來。
突然想到,如果真是她來了,此情此景,牛掌櫃還不得高聲吟詩,可現在四下靜悄悄的。
是【讀心術】。
我無意之中,施展了這門功法,聽到了她心中所想。
本來我不想聽别人的心事的,論心不論迹,論迹無完人,想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麽。
但剛聽見了她正在想我,就把耳朵豎了起來。
“……那小瞎子像是格外迷戀我。我得斷了他的念想才是。莫說人神有别,即便他真是神隻,你我皆非天生神種,在一起也是違逆天規……”
“……從前也有過這樣一個男子,他戀慕我,我……也并非無意。可他終究是我的弟子。最後,他娶了我的師姐杜二娘……”
聽到此處,便與我無關了。我默默斂了功法,不再往下聽。
林間安靜,隻有風過葉梢的沙沙響。
牛掌櫃拍了拍我,“遇仙,晚上了,我陪你去走走吧。”
我們來到了小河邊,牛掌櫃告訴我,圓月當空,涼風,還有落葉。我的心中不由一陣激蕩,手指微動……
一道紫色閃電,從天而降,劈向對岸的樹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