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掌櫃和我站在河邊,山谷寂靜,流水潺潺,夜風吹在身上十分清涼。
我們良久無言。
迎着風,我的身心漸漸一片空明,物我兩忘,與天地融爲一體。
有那麽一刹那,我看到夜幕下,河水裏那些碎碎的月光,一閃一閃地,像許多小小的銀鱗,随着水波輕輕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牛掌櫃忽然長長歎了口氣,把我拖回到現實中來。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老牛也會這樣歎氣,充滿了憂愁。
牛掌櫃當然歎過氣,但不會憂愁。在我心中他是一個從來不知愁滋味的中年妖怪。
此情此景,我很盼望他能開口吟詩。
他洗了澡,洗幹淨了衣服,單獨把我約出來,如果不吟詩,實在很适合……交待後事。
我懸着一顆心。
可他卻說:“打雷了,要下雨,我們沒傘,往回走吧。”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雖然沒有吟詩,但也沒交待後事。
誰也沒察覺,小河對岸的樹林裏,三具埋伏在巨石後的青面傀儡,被那道閃電劈作飛灰,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回去的路上,他聲音壓低了些:“要不……我再替你求求沐瑤?她對你是刻薄了點,可你一見面就說人家要嫁你……男人不能仗着長得越好看,就言語輕浮,否則比普通人更招人厭。”
“她确實傷了我自尊,”我說,“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你會不在乎?”他腳步頓了頓,“你是那種什麽事都往心裏去的人。誰惹了你,早晚都得加倍還回去。”
果然,老牛還是懂我。我的确就是這樣的人。
我本想告訴他,我聽過沐瑤的心事,知道她那樣做,或許,隻是想斷了我念想……長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
失去她,我并不會覺得痛。至少此刻,我是這麽以爲的。
但【讀心術】的事,我不能說。
“好吧,沐仙子其實是個好姑娘……你再去求求她……求人辦事哪有一次就成的。”老牛試圖說服我。
“求她沒有用,我的眼睛她醫不了。”
“你怎麽這麽倔!人和天地萬物皆由‘靈氣’化生,她是統管此界萬靈的神官,怎麽會治不了?”牛掌櫃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牛掌櫃……你兒子又惹你生氣了?”熊可可在樹上笑着插話,手裏的酒壺已經空了,他正仰面躺着看月亮。自從上次老牛說把我當兒子,他就常拿這話調侃。
我們已走到酒窖門口。篝火早滅了,隻剩一堆暗紅的木炭。
老牛擡腳踹向樹幹,熊可可“哎喲”一聲從上面滾落,“嘭”地砸在火堆上,火星猛地炸開……
一個人影竟從飛濺的火星中驟然顯現,他竟然一直藏在這堆火中!
他目光呆滞,面色青紫,額心一個猙獰的血洞。一聲非人的怪叫後,他直直朝我撲來。我猝不及防,向後急退,卻被地上的樹根絆倒,整個人向山下滾去……
“雷落——!”
熊可可一聲暴喝,手臂揮展間已擎出一條血色長棍,棍風裹着雷鳴悍然劈下!
牛掌櫃同時拔出雷雲劍,劍鋒指天,頓時風雲翻湧,雷光隐隐。
他們二人的修爲,自然比不上萬神殿中那些修行者化成的傀儡。可手中所持皆是神器,而那傀儡雖被扶光操控,卻未失神智,手中玄鐵長劍被熊可可一棍掃斷後,當即認出神器的厲害,不敢硬接。
一時間,竟被這兩個“平平無奇”的家夥,拖入了一場 “平平無奇”的纏鬥之中。
天搖山晃,狂風四起。山上樹木土石亂飛,一片狼藉,空中電閃雷鳴,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之後,沐瑤被驚動而來,半空中降下一枚巨錢,将那修行者傀儡牢牢鎮在地上。
那傀儡竟毫無懼色,昂首叫道:“偷襲!年輕人不講武德!三個打一個算什麽本事?我的功法還未施展出來,使出來包管你們死得很難看……要不要試試?”
牛掌櫃上去就是一劍,将他斬作飛灰:“讓你躲在火裏吓人!”
随即轉身,堆起笑臉對沐瑤道:“多謝仙尊搭救之恩!這厮少說也有八品之境,竟被仙尊一枚錢就困住了。”
熊可可也收了長棍,湊上來滿臉是笑地吹捧。
沐瑤微微揚起下颌,秀氣的鼻子輕哼一聲:“你們過會再吹……小瞎子呢?有沒有危險?”
“他從這兒滾下去了,我這就去找!”熊可可說着轉身便走。
牛掌櫃卻站在原地沒動,嘿嘿笑着搓手:“那個……仙尊,遇仙——我是說那小瞎子,是挺招人煩的……山裏長大的野孩子,不懂事。我一直教他,出來了要講文明,懂禮貌……”
“有話直說吧,不用拐彎抹角。”沐瑤打斷他,“是不是想讓我治他的眼睛?”
“是,是是,就這個事……仙尊,您開個條件吧。”他咬了咬牙,“就是要了我這條老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麽?”沐瑤語氣冷淡,“他的眼睛,我治不了。”
牛掌櫃呆呆站着,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我本是賜福天官,三界之内、五行之中,沒有我治不了的傷病。”沐瑤的聲音緩了些,“可他的身體……太過獨特。”
“您看過他的身體?……我是說,要不您再仔細瞧瞧?他怎麽可能不在神魔凡三界……”牛掌櫃臉上盡是哀求。
“他……有次做夢,說去了神界……你還将五千龍族将士的靈力彙到了他的身上……”牛掌櫃始終不相信,我和他說過我曾去過神界的事是真的,就說我是做的一場夢。
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他也不會提這個事。
沐瑤一愣,“他怎麽會知道這件事……我曾爲龍族皇帝聚靈之事,知道的人都死了……你以後也不準再提。”
她頓了一下,“我當年能爲他聚靈,是因爲他确是龍神之軀……和如今這小瞎子的身軀,全然不同。”
沐瑤說罷轉身離去,牛掌櫃仍呆在原地,反複琢磨她說的話。
熊可可背着我從山下飛回,輕輕落下。
“遇仙,傷着哪兒沒有?”牛掌櫃急忙上前,将我上下捏了一遍,“這……也沒覺出有什麽不同啊?”
回到酒窖,沒人說話。誰都清楚,扶光的傀儡已尋到此處。也許明日,大軍便會殺到。
熊可可沒再碰酒,尋了個幹淨的角落,和衣躺下了。
牛掌櫃在我身邊轉了幾圈,腳步窸窣。
“你有話要說?”我問。
“方才……我和沐瑤聊了幾句。”他頓了頓。那句“她治不了你的眼睛”終究沒能出口,轉而換了種故作輕松的語氣,“她讓我告訴你——你的眼睛,沒瞎。”
“沒瞎?”不遠處躺着的熊可可悶聲道,“沒瞎遇仙怎麽看不着?”
“他就是沒瞎,”牛掌櫃試圖模仿那些人族宗門長老講道理時的腔調,說些聽着似通非通、卻又仿佛深奧的話,
“隻是……還不知道該如何睜開這雙眼睛。”
“睡覺吧。”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編下去了,也找了個角落躺下了。
他不知我會【讀心術】。方才他心中反複琢磨的、與沐瑤的對話,早已一字不漏地被我聽去。
混沌生于虛無,萬物生于混沌……不屬神、魔、凡三界的,我所知的此界約有三位,一是陸七兩,他雖是神,本體卻是混沌;二是無憂,她曾自言,是神魔之戰中死去的魔兵魔将怨念所化。”
而我呢?
在冥界時,初空究竟以何物爲我重鑄身軀,我并不知曉。
可牛掌櫃那句“他隻是不知道該如何睜開眼睛”,卻有些道理。
離開冥界時,白掌櫃曾在我額心正中,種下一顆神目。
卻又被她封印了。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打開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