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聞訊匆匆趕回侯府,看到的就是母親失魂落魄、面如死灰地坐在空蕩蕩的正房裏。
而姚姨娘雖未露面,她那重新掌權的得意氣息卻仿佛彌漫了整個侯府。
“母親!”沈兮夢心疼地抱住母親冰冷的身體。
洛氏看着她,眼淚無聲地滑落:“兮兒……你父親他……他根本不信我們……”
沈兮夢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安頓好母親,徑直去了沈铎的書房。
沈铎正擦拭着一柄佩刀,看到沈兮夢進來,臉色一沉:“你還有臉回來?當初既然非要嫁進穆家,那你就應該好好跟穆南蕭過日子,沒事讓清瑤去穆家給你撐什麽臉面?毀了你妹妹的清白,對你有什麽好處?難道你們姐妹間的親情就比不上穆家二房那點錢财?愚蠢至極!我沈铎怎麽會有你這種女兒!”
沈兮夢的心,在父親這劈頭蓋臉的責罵中,一寸寸冷透,凍成了冰。
他父親顯然是已經先得了姚姨娘的消息,趕回來救姚姨娘母女的。
沈兮夢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父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厭惡,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幻想也徹底破滅。
她不再争辯,不再憤怒,隻是異常平靜地從袖中取出那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香囊,輕輕放在沈铎面前的桌案上。
“父親,”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您認得這個香囊嗎?”
沈铎皺眉瞥了一眼:“自然認得,這是年初我送給你母親的平安符。怎麽?”
“平安符?”沈兮夢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父親可知,這裏面裝的不是平安,而是要人命的蝕骨劇毒?”
沈铎臉色微變,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和你母親一樣,爲了陷害姚氏,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
沈兮夢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道:“父親覺得,是母親在撒謊,是女兒在陷害?那麽父親覺得,這府中上下,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将這蝕骨劇毒混入香料,懸于母親床頭十年之久,日日侵蝕她的五髒六腑?父親覺得,母親用自己的命,用十多年油盡燈枯的痛苦,來陷害一個姨娘,值得嗎?”
她緩緩擡起手,指向那個香囊,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父親,您告訴我,這毒,是誰下的?或者說,在您心裏,真正想除掉母親的人,是誰?”
“放肆!”沈铎猛地站起,額角青筋暴跳,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四濺!
他看着沈兮夢那雙清亮卻冰冷刺骨、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慌亂和寒意。
“整個侯府隻有你母親懂醫,也隻有她最懂毒!”他惱羞成怒地吼道:“滾出去!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再敢胡言亂語,家法伺候!”
沈兮夢沒有動怒,也沒有害怕。
她隻是冰冷的疏離看着沈铎,“但您知道,雖然我外祖父家曾有“醫聖”之名,但我母親和舅舅卻從不曾學醫。”
“滾出去!”沈铎怒吼!
原來,她和母親在這位父親、這位丈夫的心中,竟如此輕賤,如此不堪。
所有的委屈和冤屈,都抵不過他心中偏袒的那一方。
沈兮夢緩緩轉身,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的書房。
身後,是沈铎暴怒的咆哮和茶杯碎裂的刺耳聲響。
沈兮夢擡頭望着侯府高聳的朱紅大門,陽光刺眼,卻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冰。
父親?呵。
從今往後,她沈兮夢,隻有母親,隻有血仇!
這侯府,這所謂的親人,于她而言,不過是複仇路上需要踏平的障礙!
沈兮夢看着母親蒼白的面容,心中如同壓着一塊巨石。
她握住洛氏冰涼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母親,您搬出侯府,去莊子上養病吧。”
洛氏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我若走了,這侯府就徹底成了姚氏的天下。你的嫡女身份也會名存實亡。我不能便宜了姚氏母女,更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母親!”沈兮夢眼眶發紅,聲音微微發顫,“您還不明白嗎?什麽都沒有您的命重要!您若死了,這侯府夫人的位置,難道還能爲您空着?父親也許會立刻扶姚氏上位!到時候,我才是真正的無依無靠!”
洛氏渾身一震,眼中浮現出痛苦與掙紮。
沈兮夢見狀,繼續道:“況且,女兒還有個想法。”
她湊近母親耳邊,低聲道:“我看四弟雖然才六歲,但聰明伶俐,很是讨人喜歡,若是他能記在母親名下,成爲嫡子……”
洛氏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女兒的打算。
若将庶子沈言卿記作嫡子,那麽姚氏所出的庶長子沈長卿,就永遠隻能是個庶子!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好孩子……”洛氏眼中含淚,輕輕撫摸着女兒的臉龐,“我的寶貝女兒是真長大了,竟能想到這一層。”
沈兮夢走後,洛氏便命人将陶姨娘喚來。
陶姨娘是甯遠侯的通房,年紀比姚姨娘還大兩歲,姿色一般,一直都老實本分的呆在她自己的小院子裏,不争不搶,但洛氏一直都很厚待她。
當她聽聞夫人要收養自己的兒子爲嫡子,激動得當場跪下磕頭:“夫人大恩大德,妾身和言卿沒齒難忘!從今往後,言卿就是夫人的兒子,妾身……妾身願爲夫人當牛做馬!”
洛氏溫和地扶起她:“你把言卿教育的很好,我很喜歡他,你放心,我會對言卿視如己出。隻是我身子不适,要去莊子上休養一段時日,想帶着言卿一起去,也好培養母子感情。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陶姨娘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言卿能跟在夫人身邊,是他的福氣!”
消息傳到姚姨娘耳中,她氣得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她怎麽也沒想到,洛氏竟會來這一手!
若沈言卿真成了嫡子,她的長卿就永遠低人一等!
“不行!”姚姨娘眼中閃過一絲陰毒,“洛氏必須死……”
三日後,洛氏帶着貼身嬷嬷、丫鬟,以及沈言卿和他的乳母、小厮等二十餘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侯府,前往城外的溫泉莊子。
臨行前,沈铎隻是冷淡地看了一眼,連句囑咐的話都沒有。
洛氏心如死灰,安排陶姚姨看好她的嫁妝,“這些東西是留給言卿的。”
陶姨娘跟打了雞血似的,眼睛瞪的溜圓,“夫人放心,隻要我有一口氣,誰都别想動您的一根草棍!”
洛氏笑着說道:“你辦事我放心。”
陶氏能在姚氏的手底下平平安安的活這麽多年,還生了個兒子,也不是個簡單的人,有她在,姚氏也别想過消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