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穆府的喧嚣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寂靜的夜色中蕩開漣漪。
洛九曦放下手中的密報,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他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洛七:“隔壁這是天天喝大戲?”
洛七立刻躬身,将穆家近日的“熱鬧”簡明扼要道來:花房醜聞、壽宴風波、洛景明被打、袁氏被逼吐出三千兩、以及剛剛發生的,穆南蕭夜闖沈兮夢院子反被當賊痛毆……
洛九曦聽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落在虛空,仿佛又看到了那雙濕漉漉、盛滿驚惶卻又帶着決絕狠意的杏眸,以及眼尾那顆在月光下分外清晰的紅痣。
他忽然問道:“穆家新進門那位三少奶奶,長的如何?”
洛七一愣,随即比劃了一下:“聽聞頗爲豐腴,腰身……大約這般粗壯。”
洛九曦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無形的壓力:“去查查這位三少奶奶……事無巨細。”
洛七領命而去,心中雖疑惑主子爲何突然對一個胖婦人感興趣,行動卻毫不含糊。
不到半日,一份關于沈兮夢的詳盡資料便呈了上來:定遠侯嫡女沈兮夢,體弱豐腴,婚前癡戀穆南蕭,婚後卻疏離分居,花房夜失蹤半宿,壽宴當日回侯府收拾姨娘庶妹,安排管家在跟穆家和侯府搶生意……樁樁件件,都透着矛盾與蹊跷。
洛九曦指尖劃過“花房夜失蹤半宿”那幾個字,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濃。他對這個謎一樣的女子,生出了幾分真切的好奇。
“留意她接下來的動向。”他吩咐洛七。
沈兮夢心中記挂着母親洛氏的病情,讓碧玉再去尋祁大夫,想請他同往莊子複診,并請教醫書上不懂的地方。
然而碧玉帶回的消息讓她心頭一沉:祁大夫離京了,去向不明!
“師父怎麽這個時候離京?”沈兮夢又急又氣,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懊悔。
若她六歲起便認真跟随師父學醫,何至于如今面對母親體内的劇毒束手無策?
強烈的自責幾乎将她淹沒。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将這兩日搜羅來的幾樣珍貴藥材仔細包好,命碧玉:“備車,去莊子!”
然而,馬房那邊卻傳來消息:馬車車軸出了問題,正在緊急修理,馬上就好。
沈兮夢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大半個時辰,心中的焦灼如同烈火烹油。
她霍然起身,帶着翡翠、碧玉,直奔大少奶奶袁氏所居的院落。
“在嫂!”沈兮夢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直接闖了進去,“馬車壞了修了大半個時辰還沒好!這馬房是得了大嫂的授意,還是大嫂瞧不起我們三爺……或者是瞧不起我定遠侯府?又或者,是因爲我要回了那三千兩嫁妝銀子,大嫂心中不忿,故意刁難于我,阻我出府探母?!”
袁氏正喝着茶,聞言氣得臉色鐵青,猛地放下茶盞:“三弟妹!你休要血口噴人!馬匹車輛偶有損壞再正常不過,修車匠人就在那兒忙活,何來故意刁難?你自己心急火燎,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若再這般胡攪蠻纏,丢的豈止是三爺的臉面?恐怕整個侯府……”
就在這時,馬房小厮來報,車已修好。
沈兮夢追問,“不知大嫂的未盡之言是什麽?恐怕整個侯府怎麽的?”
袁氏輕笑,“我隻是想告訴三弟妹,咱們穆家所有人都知道侯府門第高貴,就是三爺在您面前,您不也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嗎?我在您面前又能算什麽?”
“大嫂說話真好聽,跟百靈鳥似的。”沈兮夢冷冷地掃了袁氏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冰錐,讓袁氏心頭莫名一寒。
沈兮夢不再多言,帶着丫鬟轉身便走。
袁氏看着她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立刻跑到松鶴堂向穆老夫人哭訴:“老夫人!您看看這三弟妹!出府連聲招呼都不打,心裏哪還有半分對您的敬重?對我這個大嫂更是毫無尊敬可言!馬車稍晚了一點,她就到我面前橫眉冷對,非說我是故意刁難,她如此跋扈,這将來可怎麽得了……”
穆老夫人揉着發脹的太陽穴,疲憊地擺擺手:“行了!如今是多事之秋,你暫且忍耐些。她背後有侯府,我們不好過分苛責……忍忍吧。”
袁氏隻得将滿腹怨氣壓下,心中對沈兮夢的恨意卻更甚。
另一邊的沈兮夢,坐上馬車一路疾馳出城,直奔郊外溫泉莊子。
然而,出城不過兩刻鍾,行至一處荒僻路段時,隻聽“咔嚓”一聲脆響,車身猛地向一側傾斜!
“小心!”沈兮夢忙伸手去扶翡翠和碧玉。
結果翡翠和碧玉沒事,沈兮夢自己倒是撞在了窗棂上,要不是她動作夠快,就能從車窗戶摔出去。
當然她的身體太胖,整個飛出去費勁,但出去半個身了子……那不是更難看?
“少奶奶,您這額頭都青了,這可怎麽辦呀?”翡翠拿着帕子心疼的看着沈兮夢的額頭。
“到底是怎麽回事?”碧玉掀簾從馬車上跳下去,“你是怎麽趕的車?”
車夫臉色煞白的站在車旁,“車……車輪軸斷了!”
沈兮夢心頭一沉,掀開車簾望去,四周荒草叢生,暮色漸合,根本無處求援。
翡翠扶着沈兮夢也跳下馬車,她走到車輪邊,用手摸了摸破損的車輪。
“這斷茬可挺新呀?”沈兮夢看着車夫笑問:“今天早上新弄的?”
“三少奶奶,老奴冤枉呀!”車夫跪在地上,忙哭天搶地的叫起了冤,“這車輪是剛壞的,這斷茬可不就是新的嗎。”
正在此時,後方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一輛外表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爲考究的玄色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趕車之人,正是洛七。
碧玉眼尖認出了洛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顧不上許多,提着裙子跑到路中央揮手:“洛七大哥!洛七大哥請留步!”
洛七勒住缰繩,看清是碧玉,又看了看旁邊斷軸抛錨的穆府馬車和站在車旁、臉色焦急的沈兮夢,便低聲向車内禀報。
車簾微動,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撩開一角縫隙。
低沉悅耳的聲音傳出,“讓她上車吧。”
洛七立刻跳下車,對沈兮夢躬身道:“三少奶奶,我家主子請您上車,可送您一程去莊子。”
沈兮夢挑眉,這個洛七是誰?碧玉怎麽會認識的?而他竟然還知道自己是三少奶奶。
“少奶奶,先上車吧,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碧玉低聲勸道。
沈兮夢心裏覺得不妥,但又一想,她跟穆南蕭早晚得和離,這名聲對于她來說,根本就什麽也不是。
總不能爲了這好名聲,她頂着寒風走二十裏地吧。
沈兮夢道了謝,便上了車。
車廂内寬敞舒适,彌漫着一股清冽好聞的松墨冷香。
沈兮夢擡眸,隻見一位身着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端坐其中。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淩厲,眉宇間帶着久居上位的疏離與威儀,氣質清貴冷冽,竟比穆南蕭那種徒有其表的貴公子不知強了多少倍。
沈兮夢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
“多謝公子援手。”沈兮夢斂衽行禮。
洛九曦微微颔首,看了眼她白瓷般的小臉上,目光在她眼尾的紅痣上極快地掠過,并未多言,隻道:“舉手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