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要親自送母親去東大街的洛宅,順便去拜見多年未見的外祖母才氏。
洛氏深知女兒處境艱難,更不願女兒因自己而被人诟病不守婦道。
她緊緊攥着女兒的手,柔聲勸道:“兮兒,聽娘的,趕緊回穆家去。你現在是新婦不能在外久留,縱使将來要和離,也絕不能授人以柄,落人口實!”
看着母親眼中的擔憂,沈兮夢心頭微澀。
她明白母親的顧慮。
她壓下心中的牽挂,點頭應下:“母親安心,女兒這就回去。您好好休養,女兒得空再去看您和外祖母。”
洛氏這才松了口氣。
沈兮夢換坐上另一輛馬車,掀簾看着母親的馬車走遠。
當走在最後面那輛馬車路過沈兮夢的馬車時,洛七拉住了缰繩。
車窗簾掀開,露出男人如刀刻般的側臉。
“以後不許再用穆家的馬車,如果想用的話,就讓人去……”洛九曦本來想說隔壁的院子,但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去彩雲紡,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沈兮夢挑了下眉,他這是暗指穆家的馬車昨天壞的有貓膩?
洛九曦看了眼女人黑白分明的杏眸,緩慢的放下了車簾。
沈兮夢伸着脖子看着那輛玄色馬車走遠,她怎麽覺得這個九舅舅好像似曾相識呢?
難道她小的時候去外祖母家時,跟他見過?
“少奶奶,這是九爺讓洛七給您的。”碧玉把一塊巴掌大的淡紫色玉佩遞給沈兮夢。
沈兮夢接過玉佩,摸着中間刻的麒麟,眉頭輕皺。
這個洛家九舅舅對自己還真挺好的。
沈兮夢剛回到穆府自己那偏僻的小院,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穆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便來了,語氣帶着不容置喙:“三少奶奶,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松鶴堂内氣氛壓抑。
穆老夫人端坐上首,臉色陰沉。
她已得知定遠侯沈铎回京,洛氏搬離侯府,住進了陪嫁的莊子。
在她看來,沈兮夢最大的靠山洛氏已然“失勢”,被侯府厭棄,心中那點忌憚頓時消散大半。
“回來了?”穆老夫人耷拉着眼皮,聲音冰冷,“女人家,要謹守婦道,三從四德是根本!行事更要有分寸!蕭兒傷重在床,你做妻子的,不守在床前悉心照料,反倒在外留宿!成何體統!”
她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淩厲地射向沈兮夢,“你若再這般肆意妄爲,不懂規矩,老身少不得要親自去定遠侯府,向定遠侯好好請教請教,沈家的女兒,就是這般教養的嗎?!”
她等着沈兮夢驚慌辯解或委屈求饒。
然而,沈兮夢隻是垂着眼睑,斂衽恭立,如同沒聽見那番疾言厲色的訓斥,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神情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
她想用定遠侯來壓沈兮夢,可她不知道沈兮夢根本就不怕他父親。
穆老夫人蓄足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不僅沒聽到響動,反把自己憋得胸口發悶。
她一口氣堵在喉嚨裏,臉色更加難看。
等老夫人自己氣得無話可說,沈兮夢才擡起頭,若無其事地問:“祖母教訓得是。若沒有其他吩咐,孫媳可否回去了?”
穆老夫人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噎得差點背過氣去,隻得強壓怒火,硬生生擠出一點“慈祥”,語重心長道:“回去好好想想!夫妻一體,榮辱與共。蕭兒如今傷着,正是需要你的時候。我已吩咐下去,讓蕭兒搬去你院子裏養傷。你身爲妻子,要盡心伺候,好好照顧他,夫妻倆借此機會把誤會解開,和和美美的才是正經!”
沈兮夢擡起臉,唇角竟勾起一抹堪稱溫順的笑容:“是,孫媳謹遵祖母教誨,定會好好‘照顧’三爺。”
穆老夫人欣慰的看沈兮夢,那笑容看似很和藹可親,但沈兮夢卻莫名有些發冷。
這個老太婆這些年帶大三個孫子,可不是個一般的老人。
沈兮夢回到自己那偏僻的小院,眼前景象讓她一愣。
隻見院子角落裏,不知何時竟搭起了一個小巧卻齊整的竈台!
劉嬷嬷正帶着兩個粗使婆子忙碌着,嶄新的鐵鍋、砂鍋、碗碟瓢盆一應俱全,旁邊還堆着新鮮的蔬菜瓜果。
“少奶奶!”劉嬷嬷笑着迎上來,“老奴想着,總去大廚房提膳,看人臉色不說,還不合您胃口。不如咱們自己開個小竈,想吃什麽自己做,幹淨又舒心!東西都置辦齊了,您看可行?”
“嬷嬷想得周到!太好了!”沈兮夢真心實意地笑了,連日來的憋悶都消散不少。她當即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劉嬷嬷:“去,讓人到外面買兩隻肥雞回來,咱們今晚炖雞湯,給大夥兒都補補!”
“好嘞!”劉嬷嬷高興的指使一個小丫頭和一個婆子,“再多買點水果點心。”
傍晚時分,小院裏炊煙袅袅,濃郁的雞湯香氣混着藥材的清香,霸道地飄散開來,勾得附近當值的下人都不住地咽口水。
這香氣自然也飄到了袁氏的院子裏。
“什麽味兒?這麽香?”袁氏蹙眉。
“回二夫人,是……是西院三少奶奶那邊,自己弄了小廚房,正炖雞湯呢……”丫鬟小心翼翼地回道。
“什麽?!”袁氏氣得差點把手中的帕子撕碎,“她竟敢私設小廚房?!還把不把府裏的規矩放在眼裏?!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掌家的?!”
她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傳我的話下去!從即刻起,府裏所有丫頭婆子,沒有我的對牌和親自吩咐,一律不準随意出入府門!違者重罰!”
穆南蕭趴在床上養傷,聽着心腹小厮彙報沈兮夢院子裏飄香的雞湯和袁氏氣急敗壞的反應,臉上滿是厭惡和不耐煩。
他對穆老夫人道:“祖母,何必非要我去她那破院子?看着她就倒胃口!等過完年,孫兒定想辦法休了她!”
穆老夫人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狠厲:“休?太便宜她了!休了她,她的嫁妝還能全扣下不成?就算是能留下大部分,也解不了穆家如今的燃眉之急!”
她湊近穆南蕭,壓低了聲音,帶着算計,“最好是讓她‘消失’,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候,她那些嫁妝,自然就名正言順地留在穆家,正好填補了咱們的虧空,解了咱們的窘迫!不過……”她話鋒一轉,“現在還不是時候。穆家最近風波不斷,你大哥二哥調任回京在即,正是關鍵時候,不能再出岔子。你且去哄着她,務必要讓她心甘情願把銀子拿出來!先把年節給各府的禮備齊送了,等年後一切都安穩了,再……”
穆南蕭雖萬分不願,但想到穆家如今捉襟見肘的窘境和祖母許諾的“解決之道”,隻得強忍着惡心,在晚飯時分,由小厮攙扶着,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沈兮夢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