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轉過身,笑着搖頭:“九舅舅已經幫我太多。剩下的路,荊棘也好,深淵也罷,我想自己走一走。”
依靠洛九曦,固然輕松,但她不知道穆家的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麽高人,她不能害九舅舅。
洛九曦的臉色,在聽到“自己走”三個字時,瞬間沉了下來。
他盯着沈兮夢,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沈兮夢被看得有些莫名的心虛,下意識地補充道:“九舅舅的恩情,兮夢銘記于心,隻是……”
“不必說了。”男人霍然起身,聲音冷硬地打斷她。
他帶着一股明顯的不悅,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門,推門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沈兮夢愣在原地,看着還在微微晃動的房門,滿心茫然和不解。
她不用他幫忙,替他省了麻煩,他怎麽還不高興了?
難道……他還盼着自己去求他不成?
沈兮夢獨自對着搖曳的燭火,心頭萦繞着揮之不去的困惑與一絲莫名的失落。
他那突如其來的不悅,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讓她難以平靜。
腳步聲輕響,紫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凝重。
她對着沈兮夢低聲道:“姑娘,九爺臨走前讓屬下轉告您,沈二姑娘并未被送去莊子上,眼下就住在侯府東跨院的靜心齋。侯爺對外稱是讓她‘靜思己過’,實則……看管并不算嚴。九爺讓您務必小心。”
沈清瑤還在府裏!而且就在東跨院!
沈兮夢眼神一凜。
父親對姚姨娘和沈清瑤,始終存着庇護之心!
所謂的送去莊子,不過是對外敷衍的幌子。
沈清瑤留在府中,就像一條蟄伏的毒蛇,随時可能暴起傷人!
洛九曦的提醒,讓她剛剛松懈的神經瞬間又繃緊了。
紫玉剛退下,翡翠便匆匆進來禀報:“小姐,陶姨娘來了。”
陶姨娘?沈兮夢微微挑眉。
隻見陶姨娘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碧色的杭綢褙子,氣色紅潤,眉眼間帶着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與之前謹小慎微的模樣判若兩人。
“大小姐,”陶姨娘将食盒放在桌上,聲音溫婉,“妾身想着您剛回府,就被侯爺吩咐靜養,怕您悶着,特意做了幾樣小點心給您嘗嘗,都是些清淡爽口的。”
她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巧的糕點和一盅炖得清亮的燕窩羹。
沈兮夢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起身相迎:“陶姨娘有心了!快請坐!”
她語氣帶着幾分關切,“姨娘如今掌着家,事務繁忙,還特意來看我,真是折煞我了。隻是父親正在氣頭上,姨娘還是少來我這裏走動爲好,免得惹父親不快,讓姚姨娘那邊尋到由頭。”
陶姨娘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又矜持的笑容,她擺擺手,壓低聲音道:“大小姐放心!侯爺因爲姚姨娘教養無方,教出沈清瑤這等不知廉恥的東西,連累侯府丢盡了臉面,正遷怒于她呢!侯爺已經許久不曾踏入她的院子了,這些日子,都是……宿在妾身那裏。”
陶姨娘臉頰微紅,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得色,“至于管家之權,侯爺也暫時交到了妾身手上。妾身這些日子也沒閑着,除了廚房,府裏各處緊要的地方,都換上了妾身信得過的人。妾身今日過來,保證沒人會多嘴傳到侯爺和姚姨娘耳朵裏!”
沈兮夢心中了然,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陶姨娘果然有手段,趁着姚姨娘母女失勢,迅速抓住了機會,收買人心,穩固地位。
她立刻露出驚喜和贊賞的表情,真心實意地誇贊道:“姨娘果然是好本事!短短時日,便能掌控局面,真是令人佩服!言卿能有您這樣的生母,是他的福氣,也是我母親的福氣。”
她刻意提到沈言卿被記在母親名下之事,強調她們共同的利益。
陶姨娘被誇得心花怒放,連忙謙遜道:“大小姐過獎了!能爲夫人和大小姐分憂,是妾身的本分。”
她頓了頓,湊近沈兮夢,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神秘,“對了,大小姐,妾身還得知一個消息。侯爺今日收到了大少爺從書院寄來的家書,信上說,大少爺明後天就能抵京了!”
沈長卿要回來了?!
沈兮夢心頭一跳。
沈長卿是姚姨娘所出的庶長子,一直被寄予厚望,在江南名院讀書,連中解元、會元,準備三元及第,光耀侯府門楣。
前世他确實三元及第了。
他這個時候回來,必然是得了消息,要爲姚姨娘母女撐腰的!
隻是前世他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年回的京,在半路上遇到了五皇子,兩人相見恨晚,成了知己。
而今生他卻在臘月二十回來,不知道跟五皇子還有沒有那緣份。
陶姨娘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
她看着沈兮夢,眼神真誠:“大小姐,您如今在這院子裏,雖說是靜養,但終究不太方便。妾身在您院子西側的小角門外,安排了一個姓張的婆子,是妾身的遠房親戚,絕對可靠。您若有什麽需要采買的,或是想傳遞什麽東西出去,盡管找她,她自會替您辦妥。”
這是主動給沈兮夢提供了與外界的秘密聯絡通道!
沈兮夢心中大喜,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她連忙起身,對着陶姨娘深深一福:“姨娘大恩,兮夢銘記于心!有勞姨娘費心安排!”
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陶姨娘連忙扶起她:“大小姐折煞妾身了!咱們都是爲了這個家好。”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又寒暄了幾句,便識趣地告辭了。
送走陶姨娘,沈兮夢看着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箋。
提筆蘸墨,将今日與穆南蕭和離之事,以及自己暫時被父親“安置”在侯府西院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寫了下來。
信中語氣平靜,隻報平安,并未提及祠堂的沖突、穆南蕭的傷勢以及侯府内部的暗流湧動,免得母親和舅舅擔憂。
“紫玉,”她将封好的信箋遞給紫玉,“你親自跑一趟,把這封信送到洛府我母親手上。務必小心,避開侯府耳目。”
“是,姑娘放心!”紫玉接過信,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中。
沈兮夢走到窗前,望着洛府的方向。
母親收到信,知道她已成功脫身,應該能稍稍安心了。
而她,在暫時獲得喘息之機後,必須盡快理清思路,爲接下來的硬仗做好準備。沈長卿……沈清瑤……姚姨娘……看來年前,這侯府還得熱鬧幾場。
夜風微涼,吹動着燭火,在她沉靜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前路雖然布滿荊棘,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軍奮戰,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