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氏微微一怔,随即反應過來,“大少爺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沈兮夢握着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
沈長卿!姚姨娘的親生兒子,侯府的庶長子!
甯遠侯最看中的兒子。
話音剛落,就聽到院外傳來一陣爽朗卻帶着幾分刻意的大笑聲,伴随着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個身着月白色錦袍、頭戴玉冠的年輕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量頗高,面容俊朗,眉眼間與沈铎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書卷氣和刻意營造的溫潤。
正是剛從江南書院歸來的沈長卿!
對這個庶長子,洛氏的感情是矛盾而糾結的。
沈長卿自幼養在姚姨娘身邊,姚姨娘在她面前又慣會伏低做小,裝得老實本分,以至于沈長卿從小便在洛氏面前“母親長”、“母親短”地叫着,表現得恭敬又親熱。
洛氏心地良善,也曾真心想過将這個聰慧的孩子記在名下,成爲嫡子,給予他更好的前程。
然而,随着姚姨娘母女的真面目被撕開,在女兒沈兮夢的提醒下,洛氏才轉而扶持了更老實本分,兒子也年幼可控的陶姨娘和沈言卿。
此番她回侯府,其中一個重要的目的,便是要在年前開祠堂,将沈言卿正式記入族譜,成爲名正言順的侯府嫡子!
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沈長卿回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讓本就棘手的事情瞬間變得更加複雜難辦。
沈長卿卻仿佛對侯府這些日子的驚天巨變一無所知。
他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溫潤笑容,對着洛氏恭敬行禮,關切之情溢于言表:“母親安好!兒子在書院日夜挂念母親身體,如今見母親氣色尚好,兒子就放心了。”
那真摯的語氣,仿佛真是孝子歸家。
随即,他的目光轉向沈兮夢,帶着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兄長”的責備:“大妹妹,幾年不見,怎的清減了這麽多?這臉色她像也不大好,可是在穆家受了委屈?那穆南蕭若是敢對你不好,你就告訴大哥,大哥去尋他替你讨個公道!”
他言辭懇切,拳頭緊握,一副兄長要爲妹妹出頭的模樣。
他甚至帶來了許多江南特産和精緻的禮物,分送給洛氏和沈兮夢,态度親切自然,舉止得體大方,俨然一副兄友妹恭、母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沈兮夢冷眼看着沈長卿這番堪稱完美的表演,心中警鈴大作!
她太了解這個庶兄了!
前世,他就是憑着這副溫潤如玉、謙恭有禮的假面具,騙取了母親全部的信任和寵愛,最終一步步将全心全意爲他的舅舅一家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的每一分“關心”,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他的每一個笑容,都暗藏着緻命的算計!
而洛氏,看着沈長卿如此“懂事”和“親近”,再想想他那個令人不齒的生母和妹妹,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愧疚。
長卿這孩子是無辜的,隻是被姚氏母女拖累了。
她甚至隐隐覺得,自己轉而扶持沈言卿,是否有些對不住這個一直表現得很好的庶長子?
“長卿有心了。”洛氏語氣帶着一絲複雜,“你一路辛苦,先去見見你姨娘吧。”
“母親說的哪裏話!”沈長卿卻執意坐下,拿起公筷,親自給洛氏和沈兮夢布菜,笑容溫和,“兒子常年在外求學,許久未見母親和大妹妹,心中思念得緊。今日定要陪母親和大妹妹好好用頓團圓飯!”
他表現得無比自然,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姚姨娘隻是不相幹的外人。
以前的洛氏見他這般,很是欣慰,可是現在卻隻覺得尴尬。
這頓飯,就在這種表面和諧、暗流湧動的詭異氣氛中進行着。
沈長卿妙語連珠,講述着書院趣聞和江南風物,絕口不提姚姨娘和沈清瑤。
洛氏勉強應對,心緒不甯。
沈兮夢則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蠟,心裏想的卻是沈長卿這次突然歸來,不知道有沒有如前世那般與五皇子相遇。
飯後,沈長卿才在洛氏再三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告辭,前往姚姨娘居住的東跨院。
一踏進姚姨娘的屋子,那副溫潤如玉的假面瞬間冰消瓦解,隻剩下陰沉的戾氣。
姚姨娘早已屏退了下人,見到兒子,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撲上來就是一陣哭天搶地:“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娘和你妹妹就要被那對賤人給害死了啊!”
她哭訴着沈兮夢如何設計陷害沈清瑤,洛氏如何奪了她的掌家權,陶姨娘如何小人得志踩到她頭上……将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别人身上。
沈長卿扶着哭得幾乎癱軟的姚姨娘坐下,眼神陰鸷,聲音卻帶着安撫,道:“娘,别哭了。你放心,她們得意不了多久。”
姚姨娘擡起淚眼,急切地問:“你父親怎麽說?他可有說開祠堂的事?”
沈長卿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父親給我寫信了。信裏說得很清楚,年前必定開祠堂,将我記在洛氏名下,成爲侯府嫡長子!”
他眼中閃爍着野心和貪婪的光芒,“隻要我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這侯府的一切,将來都是我的!到時候,再收拾那對母女和陶姨娘那個賤婢,易如反掌!娘,你且再忍耐幾日。”
姚姨娘聽到兒子能成爲嫡子,眼中頓時爆發出狂喜,但随即又被女兒的處境所憂:“那……那你妹妹怎麽辦?她現在還被關在靜心齋,名聲盡毀,将來可怎麽嫁人啊?”
沈長卿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娘,你跟我說實話。瑤兒和那穆南蕭到底有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姚姨娘斬釘截鐵地否認,臉上是刻骨的怨毒,“都是沈兮夢那個小賤人栽贓陷害!她心思歹毒,故意找了那什麽狗屁大夫,污蔑瑤兒落胎!就是想徹底毀了瑤兒!長卿,你可一定要爲你妹妹做主啊!”
沈長卿看着母親笃定的樣子,沉吟片刻,道:“娘放心。瑤兒姿色出衆,才名遠播,隻要運作得當,将來未必不能覓得良緣。”
“良緣?”姚姨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長卿,你可是有了門路?”
沈長卿壓低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兒子此番回京路上,機緣巧合結識了甯國公府的嫡次子李懷瑾。他可是五皇子的親表弟!攀上他,就等于攀上了五皇子!”
他頓了頓,看着姚姨娘瞬間亮起的眼睛,“這位李二公子,對瑤兒的才名早有耳聞,言語間頗爲仰慕。隻是……”他故意歎了口氣,“可惜瑤兒是庶出身份,國公府的門檻……終究是高了些。”
“庶出……”姚姨娘喃喃着,眼中驟然迸射出瘋狂而狠毒的光芒!
她猛地抓住沈長卿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聲音因爲激動和惡念而變得尖利扭曲:“隻要把洛氏那個老虔婆除了!讓你父親把我扶正!那你和你妹妹,不就都是嫡出了嗎?!”
“娘說得對。”沈長卿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着森然的寒意,“洛氏……确實是個礙眼的存在。沒了她,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除掉洛氏,扶正姚姨娘,他們兄妹二人搖身一變成爲嫡子嫡女,攀上國公府甚至皇子的高枝……一條充滿了血腥與背叛的毒計,在母子二人無聲的對視中,已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