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遠侯沈铎下朝回府，見到風塵仆仆卻神采奕奕的庶長子沈長卿，陰郁多日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本想設個家宴爲長子接風洗塵，可一想到侯府近日接連不斷的醜聞，以及洛氏母女歸家帶來的壓抑氣氛，那點興緻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父子二人便在前院書房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
幾杯溫酒下肚，氣氛稍顯活絡。
沈長卿狀似無意地提起：“父親，兒子此番回京路上，有幸結識了甯國公府的嫡次子李懷瑾公子。這位李二公子，乃是五皇子的親表弟，身份貴重。席間閑聊，他竟對妹妹清瑤的才名頗爲仰慕，言語間甚是欣賞。”
沈铎聞言，先是一愣，随即臉上浮現出巨大的惋惜和難以遏制的怒氣，将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提那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做什麽？！仰慕？哼！她做出那等醜事，毀了自己，更毀了侯府！丢盡了沈家祖宗的臉面！這麽好的姻緣，生生被她自己糟蹋了！”
他越說越氣，臉色鐵青。
沈長卿連忙給父親斟滿酒，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爲妹妹辯解的意味：“父親息怒。姨娘她私下跟兒子哭訴，說瑤兒是遭人陷害，其實還是完璧之身……”
“完璧？”沈铎嗤笑一聲，眼中是濃重的失望和不信，他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煩悶。
他長歎一聲，終究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沈長卿也識趣地閉了嘴。
他深知，自己這位父親并無真才實學，這些年能在京城勳貴圈立足，很大程度上是靠着祖宗的餘蔭和洛氏娘家那位富商大舅哥——洛奕陽的巨額銀錢支持。
洛氏，是父親維系體面和享受富貴的錢袋子。
所以，父親對洛氏再不滿，也絕不敢輕易撕破臉，徹底舍棄。
幾輪推杯換盞，沈铎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眼神迷離。
他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帶着濃濃的怨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洛氏……她身體本就不好……近來又接二連三受打擊……時常……時常胡言亂語……我看她是得了失心瘋……”
沈長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着醉趴在桌上的父親，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光。
他輕輕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不管他父親這句話，是真醉還是假醉，這對于他們母子來說，都是一個絕妙的機會。
次日午後，沈兮夢正在小憩，陶姨娘身邊的心腹小丫鬟便慌慌張張地跑來報信：“大小姐！不好了！侯爺和夫人在正院又吵起來了！動靜很大！”
沈兮夢心頭一凜，立刻起身趕往正院。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和父親沈铎暴怒的咆哮。
她快步進去時，正撞見沈铎怒氣沖沖地從洛氏房中摔門而出，臉色鐵青地大步離開，看都沒看門口的沈兮夢一眼。
屋内一片狼藉。
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瓶摔碎在地，茶水濺得到處都是。洛
氏臉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娘！”沈兮夢連忙上前扶住母親，“怎麽回事？”
洛氏抓住女兒的手，眼中滿是憤怒和疲憊：“他……他今日忽然過來，說要開祠堂，将沈長卿記在我名下，成爲侯府嫡長子！”
沈兮夢眼神驟冷！沈長卿動作真快！
“女我自然不肯！”洛氏語氣斬釘截鐵，“我明确告訴他，我要記在名下的是言卿！他沈長卿的生母是姚氏！姚氏母女心腸歹毒，屢次害我們母女，我豈能讓她的兒子成爲嫡長子，将來繼承侯府？！”
“可你父親他……”洛氏氣得聲音發顫，“他竟說長卿明年春闱必能高中，三元及第，侯府未來的榮光都系于長卿一身！必須立長卿爲嫡子！我說自古庶子過繼爲嫡，皆由正妻做主！他便惱羞成怒，說我瘋了，不顧侯府大局！”洛氏冷笑，“我被他逼急了，問他，到底要多少銀子才肯同意過繼言卿？他竟覺得我是在侮辱他！摔了我的花瓶！”
沈兮夢的心沉了下去。
父親的态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強硬和偏袒。
沈長卿的科舉前程，成了他最大的籌碼。
“娘，父親每年都指着大舅舅那三萬兩銀子過活，他暫時還不敢真把您怎麽樣。但怕就怕……”沈兮夢眉頭緊鎖，“他假意同意立言卿，等到過了年，大舅舅的銀子到手，他再找借口把沈長卿的名字也加上族譜！到時候木已成舟，我們就被動了！”
洛氏也憂心忡忡：“正是如此！長卿這孩子……這次回來，說不得就是沖着這嫡子的位置來的！”
母女二人正爲立嫡之事憂心如焚，一個更加令人驚愕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迅速傳開——定遠侯府被送去莊子“靜養”的二小姐沈清瑤，昨夜在莊子上突發急症，暴斃身亡！
侯府悲恸萬分，但因二小姐身負污名，不宜張揚，已從簡将其葬在了莊子上！
消息傳到沈兮夢耳中，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暴斃？葬在莊子？怎麽可能？！
而且這消息侯府裏沒臉知道，外面卻已經傳的沸沸揚揚。
“紫玉！”她立刻喚來紫玉，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你立刻去靜心齋，看看沈清瑤還在不在那裏！”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紫玉便返回，臉色凝重：“姑娘，靜心齋已經人去樓空！裏面收拾得幹幹淨淨，仿佛從未有人住過。奴婢悄悄問了附近灑掃的婆子，婆子說，昨夜确實有動靜，像是有人被擡了出去，但她們被勒令不準多問多看。”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
沈長卿前腳剛到家，沈清瑤後腳就“暴斃”！
這時間點掐得如此之準，絕非巧合！
他們這是要幹什麽？金蟬脫殼？瞞天過海？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劃過沈兮夢的腦海，難道沈長卿覺得沈清瑤丢臉，所以暗地裏把她處死了？
那父親甯遠侯可否參與其中？
還有姚姨娘，她能看着沈清瑤就這麽死了？
這個想法讓沈兮夢遍體生寒！
沈長卿和姚姨娘，爲了權勢富貴，竟如此狠毒果決，連親生女兒都可以徹底舍棄！
“紫玉！”沈兮夢眼神銳利如刀，“去查一下昨夜從靜心齋擡出去的是什麽人？擡去了哪裏？還有，盯緊沈長卿和姚姨娘的一舉一動！特别是他們與外界的聯系！”
“是！”紫玉紫岩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沈兮夢看着窗外陰沉的天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