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瀾院那令人窒息的壓抑,在沈兮夢帶着沈言卿踏入洛府大門的那一刻,仿佛被春日的暖陽驅散了大半。
洛家有着與定遠侯府截然不同的溫暖的氣息。
洛老夫人,沈兮夢的外祖母,一見到外孫女,未語淚先流。
她緊緊摟着沈兮夢,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鬓發,渾濁的眼中滿是心疼和對病重女兒洛氏的深切挂念。
當目光落在沈兮夢身後那個安靜、清秀、眼神帶着幾分忐忑卻難掩聰慧的男孩身上時,洛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複雜。
“好孩子,過來,讓外祖母瞧瞧。”洛老夫人朝沈言卿招手,語氣溫和。
沈言卿有些緊張,但依舊依着姐姐的示意,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大禮:“言卿拜見外祖母。”
“好孩子,快起來。”洛老夫人仔細端詳着他,見他眉目清朗,舉止有度,眼中那份謹慎和早慧讓她心中微微一歎。
她褪下手腕上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塞到沈言卿手裏:“拿着,這是外祖母給你的見面禮。”
緊接着,大舅舅洛奕陽、二舅舅洛勁陽也都給了沈言卿分量不輕的紅包。
洛奕陽看着沈言卿,想起病榻上的妹妹和這侯府庶子的處境,眼神中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既入了洛家門,便是半個洛家人。好生上進,莫要辜負了你母親和姐姐的期望。”
二舅舅洛勁陽則拍了拍沈言卿的肩膀,笑容爽朗:“小子,眼神不錯,是個有靈氣的。”
洛家衆人的态度,沒有想象中的排斥或輕視,那份帶着家族責任感的接納和厚賞,讓沈言卿受寵若驚,心頭滾燙。
他捧着沉甸甸的見面禮,深深躬身:“言卿謝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厚愛!言卿定當銘記于心,努力上進,不負長輩期許!”
沈兮夢看着這一幕,心中稍安。
她趁機道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外祖母,舅舅,今日帶言卿來,一是認親,二是有事相求。”
她将沈言卿輕輕往前推了半步,“言卿天資聰穎,隻是侯府……尋不到真正的好先生教導。我想着,能否請青辰表哥幫忙,爲言卿尋一位有學問、有德行的老師?”
洛奕陽聞言,眉頭微蹙,“青辰前些日子已動身回安陽老家祭祖,處理些族中事務,歸期未定。”
沈兮夢眼中掠過一絲失望。
洛奕陽話鋒一轉,又道:“不過,爲言卿延請老師一事,舅舅責無旁貸。”
他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閃,“青辰的老師,當代名儒齊老先生,如今已緻仕在家,在城南别院清修。齊老學識淵博,品性高潔,曾爲帝師,隻是性情有些孤高,輕易不收弟子。但若由我洛家出面延請,再考校言卿一番資質,或有可能。”
“齊老先生?!”沈兮夢和沈言卿同時驚呼出聲。
齊老之名,天下讀書人誰人不知?
若能拜入其門下,無異于一步登天!
沈言卿更是激動得小臉泛紅,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強壓着激動,再次深深作揖:“大舅舅!若能得蒙齊老先生垂青,言卿願懸梁刺股,不敢有絲毫懈怠!此恩此德,言卿沒齒難忘!”
他看向洛奕陽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熱切的期盼。
洛奕陽看着沈言卿的反應,見他并非隻知狂喜,言語間不忘表決心、知感恩,眼中滿意之色更濃。
洛勁陽也笑道:“大哥這提議好!齊老若能收下言卿,是這小子的造化!咱們洛家的臉面也好看!”
在洛家盤桓了大半日,沈兮夢帶着心潮澎湃的沈言卿回到了冰冷的定遠侯府。
她沒有直接回靜瀾院,而是先去了陶姨娘所居的僻靜小院。
陶姨娘早已得了消息,在院門口翹首以盼,見兒子平安歸來,臉上還帶着難以抑制的興奮紅暈,懸着的心才放下。
她忙不疊地将二人迎進狹小卻收拾得十分幹淨的屋子。
沈兮夢将洛家衆人給沈言卿的厚禮放在桌上,特意指着那隻镯子,說道:“我第一次見到外祖母時,外祖母也曾給過我一隻這樣的镯子。”
這事陶姨娘是知道的。
當時姚姨娘看見這镯子貴重,曾慫恿沈清瑤去讨,沈兮夢要給,被洛氏給攔下了,說是這是洛老夫人的陪嫁,隻給嫡親的孫兒。
把姚姨娘氣了個半死。
陶姨娘心裏明白,洛家這是認下沈言卿這個外孫了。
“多謝姑娘。”陶姨娘态度恭敬的給沈兮夢倒了盞茶。
沈兮夢輕抿了一口,道:“姨娘,洛家舅舅已答應,會盡力爲言卿延請當代名儒齊老先生爲師。”
陶姨娘聞言,瞬間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眼中湧出狂喜的淚水:“齊老先生?!這這……多謝大姑娘!多謝夫人!多謝洛家老爺們!言卿,言卿,你聽見了嗎?你有大造化了!”
她激動地抓住兒子的手。
沈兮夢看着她,語氣鄭重:“姨娘,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齊老先生若肯收下言卿,是他天大的機緣,但日後能否學有所成,全憑他自己刻苦努力。言卿,”她又轉向弟弟,目光充滿期許,“這條路,洛家爲你開了門,但能走多遠,靠你自己。記住,無論發生何事,學業不可荒廢!若有難處,隻管來找我。”
沈言卿用力點頭,眼神無比堅定:“姐姐放心!言卿明白!定不負姐姐、母親和外祖家的恩情!”
沈兮夢接着又對陶姨娘道:“還有一事。侯府并非風平浪靜之地。言卿既要讀書,身體根基也要打好。我尋思着,除了文師,他還需尋一位可靠的拳腳師父,一則強身健體,二則……以防萬一,習些自保的本事。”
陶姨娘臉上的喜色頓時凝住,眼中掠過一絲驚懼,顯然明白了沈兮夢的未盡之意。
沈兮夢繼續道:“光有師父還不夠。言卿身邊,還需配備幾個忠心可靠、拳腳功夫好的小厮,時刻護衛左右。這些人選……”她頓了頓,看向陶姨娘,“姨娘是言卿的生母,最知根底,也最用心。這尋人的事,還是姨娘親自去辦更穩妥。所需銀錢,不必姨娘費心,由夫人那邊出。”
陶姨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