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身,局促不安地絞着手中的帕子,聲音帶着惶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大姑娘……您太高看妾身了!妾身……妾身自打進了侯府,連大門都沒出去過幾次,平日裏見的也不過是後廚采買的婆子、送東西的下人……外頭是什麽光景,妾身兩眼一抹黑,哪裏認得什麽會拳腳的師父?更别提找幾個忠心可靠的小厮了!這……這妾身實在無能爲力啊!”
她急切地看向沈兮夢,眼神裏滿是懇求,“大姑娘,夫人既然把言卿記在了名下,那言卿就是夫人的孩子,是您的嫡親弟弟!他的一切,自然該由夫人和您做主!妾身……妾身是萬萬不敢、也絕不能幹涉的!找師父、選小厮這等大事,還得勞煩大姑娘和夫人費心!妾身……妾身隻求言卿平安順遂,絕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更不會指手畫腳!”
陶姨娘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極低,甚至有些卑微。
她反複強調沈言卿已是“夫人的孩子”,自己“絕不幹涉”,既是表明心迹,也是将所有的責任和權力,都徹底推給了沈兮夢和洛氏。
她像一個受驚的兔子,隻想縮回安全的角落,生怕沾惹上任何可能帶來麻煩的決定。
沈兮夢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陶姨娘的恐懼和推脫在她意料之中,但沈兮夢卻不能不這麽說,免得陶姨娘心生抵觸,以爲自己和母親是想跟她搶兒子。
而陶姨娘的反應,恰恰說明了她對侯府兇險的認知和明哲保身的本能。
“也罷。”沈兮夢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姨娘既如此說,此事便由我和母親來安排。隻是,姨娘需記住今日所言。言卿既已是母親的孩子,他的前程安危,便是我和母親的責任。姨娘隻需安心,照顧好自己,别拖了言卿的後腿。”
“是是是!妾身明白!多謝大姑娘體恤!”陶姨娘如蒙大赦,連連應聲,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沈兮夢不再多言,帶着若有所思的沈言卿離開了小院。
夕陽的餘晖将她們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侯府幽深的回廊上。
次日清晨,洛府的心腹管事便親自登門,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大姑娘,我家老爺讓小的傳話,”管事恭敬地低聲道,“老爺昨日親自去了城南别院,給齊老先生送年節禮。席間,老爺特意提起了府上的小公子,說……”
管事頓了頓,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說小公子天資穎悟,性情純良,比我家青辰少爺幼時還要聰慧幾分,言語間極是喜愛。齊老先生聽着有趣,又見我家老爺如此推崇,便道,在家閑着也是閑着,倒不妨見上一見。”
成了!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湧上心頭,又被她強行壓下。
齊老先生竟然真的願意見面!
這已是成功了一大半!
她強作鎮定,對管事道:“有勞舅舅費心,也辛苦管事跑這一趟。請轉告舅舅,我稍後便帶言卿過去拜見齊老先生。”
送走管事,沈兮夢立刻讓人去叫沈言卿。
沈言卿穿了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衣擺繡着疏落的竹葉紋,腰間系了條白玉腰帶。
他本就長的唇紅齒白,笑起來更是眉眼彎彎,閃閃發亮,看着就招人喜歡。
沈兮夢拿個繡蟾宮圖香囊挂在他的腰間,拉着他的手,離開侯府。
她并未将此事告知洛氏。
母親病體孱弱,情緒不宜大起大落。
若拜師成功,再報喜不遲;若不成,也省得母親空歡喜一場,徒增傷感。
馬車駛向城南别院。
沈言卿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可能是改變他命運的機會。
沈兮夢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道:“莫慌,拿出你平日裏的樣子即可。齊老見多識廣,最重本心,做你自己便好。”
齊老先生居所清幽雅緻,帶着一股書卷沉澱的墨香。
老先生須發皆白,精神矍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沈言卿時,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沈言卿強壓下心底的慌亂,依着姐姐教導,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口齒清晰地報了姓名家世。
齊老問了幾個蒙學經典的問題,沈言卿答得雖不算驚豔絕倫,卻也中規中矩,條理清晰,顯是下了苦功的。
他的回答或許不如洛青辰當年那般鋒芒畢露、見解獨到,但他那份沉靜、專注,以及回答問題時不卑不亢、眼神清正的态度,卻讓齊老眼中漸漸浮起一絲溫和。
尤其沈言卿那張生得極爲乖巧可愛的臉,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幹淨氣息,更是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齊老雖未直接表态收徒。
他沉吟片刻,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裝幀古樸、墨迹蒼勁的字帖,遞到沈言卿面前。
“小子,字如其人,心正則筆正。”齊老的臉上帶了抹笑,“這本是老夫閑時手書的《正氣歌》字帖,你且拿去,無事時用心臨摹。一月之後,将你臨摹的成果帶來予老夫一觀。”
沈言卿心頭狂喜,雙手顫抖着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字帖,如同捧着稀世珍寶。
他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學生沈言卿,謝先生賜帖!定當勤勉臨習,不負先生期許!”
雖然沒有立刻拜師,但這字帖的賜予,無疑是一個極其積極的信号!
沈兮夢懸着的心終于落下一半,臉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回府後,沈兮夢第一時間将拜見齊老的經過詳細禀告了洛氏。
洛氏聽聞齊老賜帖,精神都爲之一振,蠟黃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紅暈,連聲道:“好!好!這是齊老看中咱們言卿了!隻要言卿用心,此事大有可爲!”
她拉着沈兮夢的手,眼中閃爍着希冀的光芒,“夢兒,快帶言卿去見你父親,把這好消息告訴他!讓他也高興高興!省得他總看言卿不順眼,覺得隻有他那庶長子才能給他長臉!”
沈兮夢知道母親這是想惡心父親。
她依言帶着捧着字帖、依舊難掩興奮的沈言卿去了前院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