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娘看着他那暴怒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也連忙跟了上去。
錦瑟院,院門洞開,那把象征封鎖的銅鎖已被暴力砸開,扭曲地挂在一邊。
院内一片狼藉,原本被收拾過的痕迹蕩然無存。
沈長卿正站在院中,臉色鐵青,眼神陰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寒冰。
他身邊圍着七八個孔武有力、面目兇悍的陌生小厮,正七手八腳地将一些箱籠、妝奁、甚至是一些家具擺設從屋子裏往外搬。
“住手!都給本侯住手!”沈铎的怒吼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院中。
搬東西的小厮們動作一僵,有些畏懼地看向沈長卿。
沈長卿卻毫無懼色,他緩緩轉過身,迎上父親那噴火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而帶着嘲諷的弧度:“父親?您怎麽來了?兒子不過是來拿回屬于我姨娘的東西罷了。”
“她的東西?!”沈铎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滿院狼藉,厲聲咆哮,“老子還沒死呢!這侯府的一切,包括這院子裏的一草一木,都姓沈!是本侯的!輪不到你來分家産!誰給你的狗膽,敢砸鎖闖進來搬東西?!”
沈長卿嗤笑一聲,眼神怨毒地掃過随後趕到的陶姨娘,最終死死盯住沈铎,“父親,您别忘了,這錦瑟院裏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我姨娘自己的嫁妝!是她當年帶進府裏的!還有這些年她攢下的體己!她生前就說過,這些都留給我!怎麽?如今她人剛走,屍骨未寒,您就迫不及待地想霸占她的遺物了嗎?”
他刻意加重了“屍骨未寒”四個字,如同鋼針般刺向沈铎。
“放肆!”沈铎被戳中心中最陰暗的角落,尤其是那句“屍骨未寒”,更讓他想起自己親手刺死姚氏的血腥一幕,惱羞成怒之下,理智徹底崩斷!
他幾步沖上前,揚起蒲扇般的大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向沈長卿的臉!
“啪——!”一聲極其響亮的耳光!
沈長卿被打得頭猛地一偏,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滲出血絲。
但他卻硬生生扛住了,沒有後退一步,反而猛地擡起頭,眼中爆發出滔天的恨意和瘋狂,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
“你打我?!”沈長卿的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扭曲變調,他指着沈铎,聲嘶力竭地嘶吼,“你有什麽資格打我?!是你!是你親手殺了我姨娘!是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劊子手!沈铎!你聽清楚了!我姨娘就是被你逼死的!是被你和沈兮夢那個賤人聯手逼死的!她死不瞑目!她在地下等着看你遭報應呢!”
“你……你這個逆子!我殺了你!”沈長卿的指控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撕開了沈铎極力想要掩蓋的傷疤和那點微薄的愧疚。
他雙目赤紅,徹底失去了理智,猛地拔出佩劍!
他此刻隻想徹底毀滅這個膽敢忤逆他、揭開他傷疤的孽子!
“侯爺不可!”陶姨娘吓得失聲尖叫。
“保護大少爺!”沈長卿帶來的那些亡命之徒般的小厮也立刻反應過來,其中兩人猛地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沈铎持劍的手臂!
“滾開!”沈铎狂怒掙紮,力量大得驚人。
場面瞬間失控!
沈長卿看着狀若瘋魔、恨不得殺了自己的父親,眼中最後一絲對親情的期待也徹底熄滅,隻剩下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絕望。
他捂着火辣辣的臉頰,怨毒的目光掃過暴怒的父親和驚慌的陶姨娘,發出一陣凄厲而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個定遠侯!好一個父親!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必讓你後悔!讓沈兮夢那個賤人,讓所有害死我姨娘的人,統統給我姨娘陪葬——!”
他吼完,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一個小厮,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錦瑟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盡頭。
那幾個小厮見主子跑了,也立刻松開沈铎,作鳥獸散,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沈铎被松開,踉跄了一下才站穩。
他握着劍,看着空蕩蕩的院門口,聽着沈長卿那充滿詛咒的狂笑漸漸遠去,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空虛感瞬間将他淹沒。
他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人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雙手捂住了臉,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嘶吼。
好好的侯府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陶姨娘站在一旁,看着這父子相殘、一地狼藉的景象,心中沒有半分同情,隻有一片冰冷。
她默默地退後幾步,離開了這個充滿血腥和怨毒的院子。
沈長卿那如同毒蛇般怨毒的眼神和最後的詛咒,讓她不寒而栗。
她知道,沈長卿這一走,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必須更加小心,同時……也要爲自己和言卿的将來,早做打算了。
錦瑟院再次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沈铎孤零零坐在石階上,如同一個遲暮的老人,背影充滿了失敗和腐朽的氣息。
院牆之外,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更添幾分蕭瑟。
洛九曦勒住駿馬,穩穩停在侯府偏僻的後門處。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地将裹在玄黑大氅裏的沈兮夢抱了下來,小心地放在地上,扯下蒙住頭臉的鬥篷和大氅,露出略顯蒼白卻依舊清麗的小臉。
“進去吧。”他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麽情緒。
沈兮夢站穩身形,擡眼看向洛九曦,夜色中,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星,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化作一句低低的:“多謝九舅舅救命之恩,還有……送行。”
洛九曦微微颔首,算是回應。
守後門的婆子早已被驚動,戰戰兢兢地開了門。
沈兮夢不再多言,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那道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内,洛九曦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馬,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沈兮夢剛踏入攬月閣的院門,一直焦急等候的翡翠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看到她手臂上被劃破的衣袖和滲出的血迹,衆人皆是一驚。
“姑娘!您受傷了!”翡翠心疼地驚呼,連忙和紫玉一左一右扶着她進屋坐下,手腳麻利地找出藥箱,小心翼翼地剪開她染血的衣袖,露出那道不算深卻皮肉翻卷的傷口。
“嘶……”藥水觸碰到傷口,沈兮夢忍不住吸了口冷氣,眉頭緊蹙。
翡翠一邊輕柔地清洗上藥包紮,一邊心有餘悸地低聲道:“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您不知道,今兒府裏又鬧翻天了!大少爺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