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從沉睡中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
内室安靜,隻有炭火盆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床尾空空如也,隻餘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松香,提醒着昨夜并非夢境。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驚訝地發現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不同于之前層層疊疊的厚重,這次隻裹了輕薄透氣的一層細棉布,能清晰地感受到藥膏帶來的舒适涼意和内力流轉後的暖融。
腫脹似乎也消下去不少。
燭光下洛九曦專注而冷峻的側臉,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深夜前來,療傷,守夜,留下藥效奇佳的膏藥……他究竟……爲何如此?
壓下心頭的紛亂,沈兮夢喚來翡翠伺候起身,并低聲吩咐劉嬷嬷:“嬷嬷,多留意前院動靜,尤其是侯爺那邊,若五皇子府來人,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
整整一天,沈兮夢都待在攬月閣内,靜心休養。
她深知,身體是最大的本錢,尤其是在這風雨飄搖的當口。
洛九曦的藥膏配合内力催化,效果确實驚人,手臂的傷口已不再疼痛,腿上的腫脹也消了大半,隻餘下些微的酸脹感。
傍晚時分,陶姨娘來了。
她臉色蠟黃,眼下挂着濃重的烏青,整個人如同霜打的茄子,恹恹無力,走路都需丫鬟攙扶。
一進門,未語先垂淚,聲音帶着哭腔和濃濃的疲憊:“大姑娘……妾身實在是撐不住了……”她拿出對牌鑰匙,顫巍巍地放在桌上,“這掌家之權,還是交給大姑娘吧。妾身這身子……心慌氣短,頭暈目眩,晚上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覺,一閉眼……就是侯爺和大少爺拿着刀劍的樣子……妾身實在是沒有精力,也沒有那個能力來管理這偌大的侯府了……求大姑娘體諒……”
沈兮夢靜靜地打量着陶姨娘,她這副驚弓之鳥、心力交瘁的模樣不似作僞。
看來昨日錦瑟院父子相殘的血腥場面,确實給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在陶姨娘被這沉默盯得愈發忐忑不安時,沈兮夢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穿透力:“姨娘,你是害怕了?”
這句話如同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陶姨娘的眼淚瞬間決堤,嗚咽道:“大姑娘……您是沒有親眼看見啊!侯爺……侯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大少爺……更是瘋魔了一樣!刀光劍影的……妾身昨天回來,一閉上眼,就是他們拿着刀要砍過來的樣子……輪流着來……妾身……妾身太害怕了!再這樣下去,妾身真的……真的要瘋了……”
她捂着臉,肩膀不住地顫抖,顯是驚懼到了極點。
沈兮夢給她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姨娘,你可能還沒徹底明白一件事。侯府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退一步,未必海闊天空,更可能是萬丈深淵。姨娘就算不爲自己着想,難道也不爲言卿想想嗎?你此時打退堂鼓,無異于将言卿的前程和安危,拱手置于風口浪尖。”
陶姨娘捧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說實話,”沈兮夢正色道,目光銳利地看着她,“這個家,我确實能管。但姨娘要想清楚,這家一旦到了我的手裏,我可不一定會再輕易地交還給你。而且,”她頓了頓,抛出最關鍵的一擊,“這侯府将來,終究是言卿的。姨娘覺得,是由我這個難以再嫁、注定要留在府中的長姐替他守着基業好,還是由你這個親娘,名正言順地替他守着更好?”
最後這句話,如同重錘敲在陶姨娘心上!
當然是由她這個親娘守着最好!
這是她下半輩子唯一的指望和依靠!
如果家權交出去,将來沈兮夢嫁不出去,或者說她根本不想嫁出去,一直留在府中,那她這個生母還有什麽地位可言?
言卿的産業,還能落到她手裏嗎?
巨大的利益和母性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
陶姨娘眼中的絕望和退縮漸漸被一種掙紮和算計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擦幹了眼淚,将桌上的對牌鑰匙又默默地收了回去,聲音雖還有些發顫,卻已帶上了一絲決斷:“大姑娘……教訓得是。是妾身……糊塗了。爲了言卿,妾身……再難也得撐着。”
沈兮夢看着她收起鑰匙,面上不動聲色:“姨娘能想通就好。府裏還需要姨娘主持大局,有什麽難處,盡管來尋我商議。”
陶姨娘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這才心神不甯地離開了攬月閣。
翡翠看着陶姨娘離去的背影,不滿地撇嘴:“大姑娘和夫人待二少爺掏心掏肺,處處爲他籌謀,陶姨娘倒好,遇到點事就想撂挑子,真是讓人寒心!”
沈兮夢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陶姨娘性子本就綿軟,昨日那場面,尋常婦人看了,吓破膽也正常。”她想起翡翠之前的禀報,“你說她院裏有個婆子吓病了?”
“可不是嘛!”翡翠點頭,“聽說那婆子昨天在錦瑟院外腿都吓軟了,回去就發起了高燒,到現在還躺着呢。陶姨娘自己也是,聽說昨晚一宿沒睡,淨做噩夢了。”
沈兮夢抿了口茶,放下茶盞,問道:“父親今日在做什麽?可有出府?”
“侯爺?”翡翠忙道,“侯爺一大早就出府了,說是去訪友,一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呢。”她像是想起什麽,壓低聲音補充道:“對了,前院的碧荷,晌午後偷偷摸摸來找了劉嬷嬷,在耳房那邊哭哭啼啼說了好半天話,劉嬷嬷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勸回去。”
“碧荷?”沈兮夢挑眉,“她怎麽了?”
翡翠搖搖頭:“具體什麽原因,劉嬷嬷沒讓奴婢聽。不過奴婢瞧着,碧荷姑娘确實瘦了一大圈,臉色也差得很,看着怪可憐見的。”
沈兮夢心中一動:“去請劉嬷嬷過來。”
劉嬷嬷很快來了,臉上帶着一絲尴尬和爲難。
“嬷嬷,碧荷找你何事?”沈兮夢開門見山。
劉嬷嬷支支吾吾,眼神躲閃:“這……姑娘,就是些後宅婦人的瑣碎事,不值當污了您的耳朵……”
沈兮夢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語氣微沉:“嬷嬷,事無不可對人言。說吧,她到底怎麽了?是不是父親那邊……又有什麽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