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歎了口氣,“該用的法子都用了,可這藥喂不進去,神仙也無法。寒氣入骨,邪風侵體,最怕的就是這反複不退的高熱,足以耗幹人的元氣,再不把寒氣逼出體外,就是鐵人也不一定能熬得住。”
她讓洛三安排人再重新去熬藥,她要想辦法把藥給喂下去。
洛九曦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心緊緊鎖着,仿佛在昏睡中也被無邊的寒冷和痛苦糾纏。
沈兮夢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她心驚肉跳,從她進屋到現在沒有半刻鍾,他這溫度竟然升的如此迅猛。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讓洛三趕緊給她端一盆雪進來。
然後她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隻留她自己在屋内。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洛九曦身上厚厚棉被的一角。
昏黃的燈光下,他穿着素白的裏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線條流暢卻因高熱而泛着不正常潮紅的脖頸和鎖骨。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強行壓下。
此刻,沒有男女大防,隻有刻不容緩的救治。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用布巾包了白雪,動作輕柔的開始擦拭他滾燙的額頭、鬓角、臉頰。
冰冷的觸感似乎讓他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絲。
她一遍遍地換雪,擰幹,擦拭。
額頭、太陽穴、耳後、頸側……凡是有大血管經過、能幫助散熱的地方,她都細緻地照顧到。
不知疲倦地重複着這個動作,直到盆裏的冰雪都變成了溫水。
她讓洛三進來又換了一盆雪。
洛三垂着腦袋,動作迅速的換完,又自覺的退出了門外。
沈兮夢猶豫的目光落在洛九曦被汗水微微浸濕的裏衣領口。
高熱不退,物理降溫必須更徹底。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解開他裏衣的系帶,動作盡量輕柔地褪下他半邊衣衫,露出精壯卻因高熱而顯得異常單薄的胸膛和手臂。
燈光下,緊實的肌理線條清晰可見,皮膚卻燙得驚人,泛着病态的潮紅。
沈兮夢她強迫自己忽略那點異樣,拿起新的、浸滿冰涼井水的布巾,開始擦拭他滾燙的胸膛、腋下、手臂内側。
她的動作輕柔而穩定,每一次擦拭都帶着全神貫注的力量,仿佛要将那該死的熱度從他的身體裏一絲絲抽離。
冰涼的布巾與滾燙的皮膚接觸,發出細微的“嘶”聲,洛九曦在昏沉中發出無意識的、痛苦的悶哼,身體微微瑟縮。
“九舅舅,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沈兮夢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和哽咽,像是在哄一個不安的孩子。
她一遍遍擦拭,換水,再擦拭。
額角的汗珠順着她光潔的臉頰滑落,她也無暇擦拭。
不知過了多久,洛三在外面禀道:“姑娘,藥煎好了。”
沈兮夢忙給沈九曦蓋好被子,才讓洛三進來。
沈兮夢接過濃黑如墨、散發着強烈苦澀氣味的湯藥,用小勺舀起一點,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洛九曦唇邊。
“九舅舅,喝藥了。”她輕聲喚着。
然而,洛九曦牙關緊咬,嘴唇緊閉,那勺藥汁根本無法喂進去,隻是順着他的唇角流下,洇濕了衣襟。
沈兮夢試了幾次,都是徒勞。
看着那珍貴的藥汁浪費,看着他因高熱而更加痛苦的神情,沈兮夢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煎熬。
“要不……屬下用東西把爺的嘴給撬開吧?”洛三急道。
沈兮夢看着碗中濃黑的藥汁,又看看洛九曦緊閉的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你先出去吧,我有辦法。”
洛三将信将疑的退出去,關門時,見沈兮夢端起藥碗,自己含了一大口在嘴裏。他微怔了一下,忙輕輕的關緊房門。
苦澀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口腔,刺激得沈兮夢喉嚨發緊,眼淚差點湧出來,但她強行忍住。
然後,她俯下身,一手輕輕捏住洛九曦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張開嘴,另一隻手撐住他的肩膀,沒有絲毫猶豫,将柔軟的、帶着苦澀藥味的唇,印上了洛九曦幹裂滾燙的唇瓣。
她用舌尖撬開他無意識的齒關,小心翼翼地将口中溫熱的藥汁,一點一點地渡了進去。
動作笨拙而青澀,帶着孤注一擲的勇氣和難以言喻的親密
。苦澀的藥味在兩人唇齒間彌漫,她的心跳如擂鼓,臉頰燙得驚人,但她的動作卻異常堅定,不敢有絲毫差錯,生怕嗆到他。
一口,兩口……她重複着這個羞人又無比專注的動作。
每一次唇瓣相貼,每一次氣息交融,都像有細小的電流竄過她的身體,讓她心尖發顫,卻又被更深的擔憂和心疼覆蓋。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如何讓他咽下藥汁上。
昏迷中的洛九曦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喉嚨本能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了藥汁。
沈兮夢心中一喜,更加專注地繼續。
終于,一碗藥見了底。
沈兮夢直起身,劇烈地喘息着,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髒還在狂跳不止。
她迅速用幹淨的布巾擦去洛九曦唇角和下巴殘留的藥漬,也慌亂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試圖抹去那令人心悸的觸感和苦澀的味道。
她重新拿起冰涼的布巾,繼續爲他擦拭身體降溫。
這一次,她的指尖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顫。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沈兮夢不眠不休,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不斷地換水、擦拭、觀察他的體溫和呼吸。
額頭的帕子濕了又換,換了又濕。
汗水浸濕了她的鬓發和後背,她卻渾然不覺。
下半夜,或許是那猛藥的藥力開始發作,或許是沈兮夢不懈的努力終于起了作用,洛九曦滾燙的體溫開始有了緩慢回落的迹象。
雖然依舊很熱,但不再是那種灼人的、仿佛要将人焚盡的滾燙。
他緊鎖的眉頭也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虛弱,卻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
在沈兮夢又一次爲他擦拭手臂時,他似乎在極深的昏沉中,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側了側頭,幹燥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模糊到幾乎聽不清的呓語:“……夢兒……”
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像一道驚雷在沈兮夢耳邊炸響!
種種複雜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堤壩。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沒有哭出聲。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顫抖的、帶着淚痕的臉頰,輕輕地、極其珍重地貼在他依舊滾燙卻已不再灼人的額頭上。
感受着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脈動,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屬于洛九曦的氣息。
“九舅舅……我在……我在這裏……”她哽咽着,聲音破碎而溫柔,一遍遍地在他耳邊低語,“夢兒在這裏……陪着你……”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他的枕畔,也滴在她那顆因他而劇烈跳動、再也無法平靜的心湖之上,漾開一圈圈名爲情愫的漣漪,再也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