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簡陋窗棂的縫隙,在農莊小屋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斑。
屋内藥味依舊濃郁,但已經少了些沉滞的死亡氣息,多了點微弱的生機。
洛九曦從一片混沌的冰冷與黑暗中掙紮出來。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頭頂簡陋的屋頂橫梁和昏黃搖曳的油燈殘影。
他下意識地想要動一動僵硬的身體,卻感覺被什麽東西輕輕壓着。
他微微側頭,目光向下移去。
隻見沈兮夢伏在土炕的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側臉朝着他的方向。
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眼下是濃重的青影,長睫安靜地垂落,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
幾縷散落的發絲貼在汗濕的鬓角,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夢中,眉宇間也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憂慮。
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淺,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洛九曦怔住了,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他屏住呼吸,不敢動彈,生怕驚醒了眼前這脆弱又溫暖的幻影。
目光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唇瓣……直到确認那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被角,那真實的觸感近在咫尺。
不是夢!她真的在這裏!在這個簡陋冰冷的農莊裏守着他!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沖散了四肢百骸殘留的寒意,直抵心窩最深處,燙得他眼眶發酸。
随即,更洶湧的心疼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她是怎麽找到這裏的?這冰天雪地的深夜,她一個閨閣女子……她在這裏守了多久?累成了這樣……
他掙紮着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處,悶哼一聲,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沈兮夢。
睡意朦胧的擡頭,待看清洛九曦睜開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眸子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亮,如同投入星子的寒潭,璀璨得驚人!
“九舅舅!你醒了?!”激動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盈滿了眼眶,順着臉頰滑落。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柔軟微涼的指尖急切地貼上他的皮膚,仔細感受着溫度:“還燒嗎?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身上還冷嗎?”
一連串的問題,關切之情溢于言表,那雙含淚的眸子緊緊盯着他,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反應。
洛九曦看着她焦急擔憂的模樣,看着她臉上的淚痕,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他擡起還有些無力的手,輕輕拉下她貼在自己額頭上的手,然後,用自己微涼卻堅定的手掌,将那隻柔軟的小手整個包裹住,緊緊握在掌心。
他的聲音帶着病後的虛弱和沙啞,卻異常清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沒事了……别怕。”
他頓了頓,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怎麽來了?這冰天雪地的路多不好走……”
語氣裏是滿滿的心疼和責備。
沈兮夢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臉頰微微發熱。
她輕輕用力,想把手抽回來,洛九曦卻固執地不肯松開,反而握得更緊。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是千叮咛萬囑咐,讓你離冰面遠點,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嗎?你怎麽就……”
她想起那驚險的冰窟,聲音又帶上了後怕的哽咽。
洛九曦看着她微紅的眼眶,心中滿是愧疚,好脾氣地低聲解釋:“我記得你的話。隻是那個孩子才三四歲,掉進冰窟窿裏,眼看着就要沉下去,周圍人都沒反應過來……我離得最近,來不及多想……”
他想起那孩子被救上來後凍得青紫的小臉,“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
沈兮夢看着他坦蕩而堅定的眼神,心底深處那點小小的埋怨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動容和一種釋然。
“也許這次遇險是好事?你救下了一條命,積了福德,或許冥冥之中,已爲你擋去了未來更大的災劫?”她心裏這樣想着,嘴上卻還是忍不住再次叮囑,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但這次就算了!以後,一定要離冰河、深潭之類的遠遠的!冬天……冬天最好就别出門了!”
洛九曦看着她闆着小臉、一本正經教訓自己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如同春水般漾開。
他虛弱地笑了笑,帶着無限的縱容,一一應承:“好,都聽你的。以後冬天都不出門,就在家裏陪着你……”
洛九曦猛的頓住。
沈兮夢假裝沒聽到他的話,紅着臉起身,給他拿了條濕帕子擦臉。
洛九曦也尴尬的不敢瞅她。
沈兮夢環顧這簡陋得幾乎一無所有的屋子,問門外的洛三,“有沒有什麽吃的?”
“早上我就問過了,這裏什麽也沒有,隻有一些幹糧。”洛三從身上摸出來一個油紙包,“我這裏還有點肉幹。”
沈兮夢親自守着小小的爐竈,把肉幹和幹糧一起放在鍋裏,熬了一鍋軟糯的肉粥。
一碗熱粥下肚,洛九曦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體溫也一直穩定,沒有再反複發熱的迹象。
沈兮夢看着窗外漸亮的天色,提議道:“九舅舅,這裏缺醫少藥,什麽都不方便。我們還是回京城吧?”
一旁診脈的老大夫聞言,立刻搖頭反對:“不可不可!九爺寒氣侵體,元氣大傷,最忌路上颠簸!萬一再受了風寒,病情反複,後果不堪設想啊!”
洛九曦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沈兮夢沾着柴灰的裙角和眼下濃重的青影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回京。胡大夫不用随行,我讓人送你去柳莊,麻煩你到那裏幫着照顧兩天。”
沈兮夢聽了大夫的話,有點猶豫,但洛九曦卻笑着對她說道:“在這裏吃不好睡不好,連件換洗的衣裳都沒有,根本無法安心養病。”
沈兮夢想想也是,便上前扶他起床穿衣。
洛三把馬車布置得盡可能舒适,鋪了厚厚的軟墊,放了暖爐。
洛九曦被小心地攙扶上車,沈兮夢也坐了進去。
馬車緩緩駛離農莊,踏上歸途。
起初還算平穩,洛九曦閉目養神。
但行至半路,道路變得有些颠簸。
沈兮夢一直留意着他,發現他眉頭微蹙,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些,唇色也有些淡。
“九舅舅?是不是不舒服?”她立刻緊張起來,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額頭溫熱正常,并沒有再發燒的迹象。
她松了口氣,但随即又發現他的手指太過青白。
她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冰冷的觸感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手怎麽這麽涼?!”沈兮夢大驚失色,生怕這是寒氣反撲的前兆。
她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狐裘鬥篷,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洛九曦身上,将他裹緊。
接着,她伸出雙手,用力地邊哈着氣,邊搓着他冰冷的雙手。
洛九曦看着她爲自己焦急忙亂的模樣,一股暖流夾雜着難以言喻的情愫在胸中激蕩。
他忽然伸出手臂,直接将她整個人輕輕一帶,攬入了自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