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掀開被子下床,趿着鞋,揚聲喚外間的紫玉:“紫玉!讓小廚房立刻做點熱乎的飯菜送過來!”
紫玉應聲而去。
洛九曦一個人坐在桌子邊吃飯,看着沈兮夢在房間裏收拾并不亂的東西。
“九舅舅吃完飯,就趕緊回去吧,病還沒全好,别再凍着。”沈兮夢見他放下筷子,便熄了兩盞燭火,直接回了内室。
洛九曦發現沈兮夢神情僵硬,一直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甚至有意與他保持距離。
洛九曦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腕,深邃的目光緊緊攫住她:“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爲什麽早上悄悄的走了,晚上又沒有再去?”
沈兮夢被他拉着,被迫對上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頭猛地一慌。
她垂下眼簾,試圖抽回手:“我……我隻是有些累了。”
“不對!”洛九曦斬釘截鐵,手上的力道并未松開,反而将她輕輕一帶,按坐在床沿。
他自己則順勢坐在她身側的繡墩上,兩人離得極近。
他俯身,目光灼灼地逼視着她躲閃的眼睛,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和深切的擔憂:“你看着我!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瞞不過我!”
他擡起手,帶着薄繭的指腹近乎強硬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直視他:“從早上你一聲不響地走,到現在避而不見,你整個人都透着不對勁!告訴我!是不是沈長卿又做了什麽?還是侯府裏有人給你氣受了?或者……是五皇子又來了?你别怕,不管發什麽事,你都隻管跟我說,我自有辦法解決。”
他深切的關懷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燙得她心口劇痛,也灼燒着她心底最不堪的秘密。
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強築的心防。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奪眶而出,順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一滴,兩滴……砸在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闆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倔強地、用力地搖着頭,破碎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沒有……真的沒事……九舅舅……求你别問了……”
滾燙的淚珠砸在洛九曦的手指上,那灼熱的觸感仿佛燙進了他的心底。
沈兮夢倔強搖頭、淚流滿面的模樣,像一根刺紮得他生疼。他看着她緊咬的下唇和滿眼的悲恸,知道她心底必然壓着天大的事,但她不肯說。
“好,我不逼你。”洛九曦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沉重的無奈。
他松開鉗制她下巴的手,轉而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
沈兮夢扭身自己擦掉眼淚,悶聲道:“我想我母親了。”
他凝視着她躲閃的眼睛,“那便好好歇着,莫要多思多慮。萬事有我。”
他終究不忍再逼問,隻能将滿腹的疑慮和擔憂暫時壓下。
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躺下,他才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内室。
一踏出攬月閣,洛九曦臉上的溫和憐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水的冷峻。
“洛三!”他低聲喚道。
洛三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爺。”
“今日侯府中,可有何異常?”洛九曦的聲音壓得很低。
洛三仔細回想,搖頭道:“回爺,并無異常。姑娘回來後就一直待在攬月閣,未曾外出。侯府也異常安靜,大少爺那邊毫無動靜,侯爺也未露面。”
“毫無動靜?”洛九曦眉頭緊鎖,這反而更讓他覺得不對勁,“那昨天呢?”
洛三立刻将沈長卿帶打手強闖攬月閣、沈兮夢如何應對、定遠侯如何昏厥又怒斥、最後沈長卿被擡走以及那些人最終去了五皇子府的事情,原原本本、事無巨細地複述了一遍。
“……那些人,身手狠辣,絕非普通家丁護院。洛川已經确認,他們進了五皇子府後,又派了兩人進了靜書齋,至今未出。”洛三補充道。
五皇子!
洛九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沈長卿不過是其豢養的一條瘋狗!
這條瘋狗,不僅差點害死了沈言卿,更将獠牙對準了沈兮夢!
想到她可能再次面臨那樣的兇險,洛九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立刻調十個人過來。”洛九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森然的殺氣,“身手要最好的,機警些。給我牢牢守住攬月閣和靜瀾院!若有人敢擅闖……格殺勿論!若是五皇子或者定遠侯,就想辦法敲暈,或者直接給我綁了,然後把大姑娘送到我那。”
“是!”洛三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洛曦站在攬月閣外冰冷的夜色中,回頭望了一眼那亮着微弱燈光的窗戶,眼神複雜。
五皇子的手伸得太長了!
翌日清晨,沈兮夢剛用過早膳,洛川便匆匆來報:“姑娘,洛大老爺提前回京了!此刻已回府。”
大舅舅回來了!
沈兮夢精神一振。
有些話,或許可以同大舅舅說了。
她立刻更衣,帶着洛川直奔洛府。
洛府書房,檀香袅袅。
洛奕陽風塵仆仆,但精神矍铄,眉宇間帶着商海沉浮的睿智和沉穩。
見到沈兮夢,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夢兒來了,快坐。聽說你最近在侯府……頗爲不易?”
沈兮夢沒有寒暄,屏退左右,開門見山:“大舅舅,夢兒今日來,是有要事相商。”
洛奕陽見她如此鄭重,也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哦?何事如此嚴重?”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将長公主那番抽絲剝繭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長公主殿下點明,五皇子觊觎我,或許并非真心,其根本目的,在于洛家!在于洛家幾代人經營、遍布天下的商業網絡,在于這商路背後所織就的、無孔不入的消息脈絡,在于洛家積累下的、連朝廷中樞都未必能完全掌握的龐大資源和人脈!”
她一邊說,一邊緊盯着洛奕陽的表情。
果然,洛奕陽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他端着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銳利如刀,顯然被長公主這番直指核心的剖析震撼到了。
他沒想到,那位看似不谙世事、深居簡出的長公主,竟對洛家的底細看得如此透徹!
這絕非尋常宮闱婦人能有的見識和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