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又想到了那個晚上,她被那個陌生的男人壓在桌子上,她的雙手緊緊勾着男人的脖子……
她忙晃了下頭,晃掉那可怕的畫面。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和離的身份,因爲自己跟穆南蕭有名無實。
可她卻不能不在意她跟那個陌生的男人曾經做過的事情。
她已經是個不幹淨的女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嫁人。
晨光熹微,薄霧尚未散盡。
沈兮夢已穿戴整齊,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
外面守夜的洛三聽到動靜,立刻起身。
“備車,回侯府。”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
洛三有些意外,但不敢多問,立刻應道:“是,姑娘。”
内室,洛九曦其實早已醒來。
他内力深厚,感官敏銳,沈兮夢起身的細微動靜便已察覺。
他以爲她隻是去淨房,便閉目養神,唇邊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回味着昨夜她伏案爲他設計房間的專注模樣,盤算着等她回來,再與她商量些細節。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間徹底安靜下來。
那點暖融融的期待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不安。
他揚聲喚人。
守在門外的護衛低聲回禀:“爺,沈姑娘……已經走了。洛三送她回侯府了。”
走了?洛九曦唇邊的笑意徹底消失,猛地坐起身。
窗外,天才剛蒙蒙亮。
她就這麽……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焦躁湧上心頭,沖散了初醒的慵懶。
他掀被下床,看着那張被沈兮夢鋪得整整齊齊的軟榻,又環顧這空蕩冷清的房間,昨夜因爲她的存在而生出的暖意仿佛也随着她的離去被抽走了。
他走到書案旁,拿起那張被她精心繪制的房間布局圖。
指尖拂過上面娟秀的字迹和清晰的線條,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當時的專注。
心頭那點失落被一種更強烈的沖動取代——他要把這裏,變成她設計中的樣子,變成……她願意停留的地方。
“來人!”洛九曦走到門口,對着門外喊道:“立刻去找最好的工匠,按這張圖紙,把主屋重新布置起來。所有家具擺設,都用最好的料子,最快的速度!”
他指着東邊,“還有,把這面牆打通,将東耳房改成淨房,以後……洗漱方便些。”
一整天,洛九曦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親自監工,看着工匠們忙碌,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侯府的方向。
他笃定地認爲,沈兮夢晚上一定會再來。
她那麽關心他的身體,怎麽會不來看他?
他甚至特意吩咐廚房不必準備他的晚膳,隻讓他們備了許多市面上難得一見的水果……他猜她應該喜歡這些。
夕陽西下,洛九曦坐在漸漸有了模樣的房間裏,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
新搬進來的紫檀木圓桌上,各色水果散發着誘人的光澤和香氣。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昏黃到深藍,最後徹底被濃重的墨色覆蓋。
院中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
她沒來。
洛九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白日裏那點笃定和期待,被濃重的不安和焦灼取代。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沈長卿又去找茬了?還是侯府裏又出了什麽事?
洛九曦霍然起身,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陰沉。
“備馬!去定遠侯府!”
此刻的定遠侯府攬月閣,卻是一片沉寂。
沈兮夢從洛九曦那裏回來後,便一直有些心神不甯。
她屏退了大部分下人,獨自坐在窗邊,望着庭院裏凋零的花木,眼神空洞。
洛九曦的眼神,他的話語,他掌心的溫度,他懷抱的暖意……如同潮水般反複沖擊着她的心防。
那直白而珍重的“我銀子多,給你”、“我賺的銀子就給你管着”,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然而,随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苦澀和絕望。
和離之身,已是世人眼中的另類,是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更遑論,重生那夜,她與那個陌生男人做的事情……
以前這件事情隻是深埋在她心底最不堪的秘密。
可現在她卻成了她午夜夢回都驚懼的夢魇。
她忽然好害怕那個陌生的男人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出那天晚上的事情,那不光她沒臉見人,喜歡她的那個他,将更無法見人。
這樣一個聲名狼藉、連自己清白都說不清楚的和離婦人,滿身泥濘,殘破不堪,如何配得上那樣皎皎如明月、清貴如松竹的洛九爺?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橫亘着那無法逾越的輩分鴻溝。
一聲“九舅舅”,早已劃清了世俗倫常的界限。
一點可能都沒有……一絲希望都不該存。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讓她窒息。
晚膳時,她隻勉強喝了幾口碧玉端來的清粥,便覺得毫無胃口,揮揮手讓人撤了。
早早地洗漱更衣,躺在了床上,思緒紛亂如麻,睜着眼睛望着帳頂繁複的繡紋,久久無法入眠。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外間似乎傳來幾聲極低的交談聲。
沈兮夢尚未反應過來,厚重的床幔便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猛地掀開!
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裹挾着夜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的床邊!
沈兮夢被吓得心髒驟停,驚呼一聲,猛地從床上坐起,擁緊了被子,驚魂未定地看着來人,“九……九舅舅?!你……你的病還沒好透呢!怎麽跑出來了?!”
她看清是洛九曦,第一反應是擔憂,聲音裏帶着急切,“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洛九曦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好似壓在了沈兮夢的身上。
他緊抿着唇,目光沉沉地鎖在她臉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将手中一直提着的一個沉甸甸的錦袋放在她床邊的小幾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他在那邊傻乎乎的等了她一天,她卻早早的就躺進了溫暖的被窩。
“這些水果是給你的,想着你會喜歡。”他的聲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還沒吃飯呢。”
沈兮夢看着那錦袋,又看看他風塵仆仆、明顯帶着病容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