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攬月閣内一片靜谧。

沈兮夢這幾日心力交瘁，此刻終于得以在溫暖的浴桶中放松片刻。

熱水氤氲的霧氣中，她纖細的肩頸線條顯得格外單薄，原本瑩潤的臉頰也消瘦了幾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明明已是開春時節，這幾日卻反常地寒冷。

沈兮夢擦幹身子，換上一件厚實的月白色繡梅枝亵衣，又裹了件軟絨裏子的寝袍，還是覺得指尖冰涼。

她鑽進錦被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半張臉都埋進了被中，卻還是覺得鼻尖發冷。

“翡翠，”她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今晚不用值夜了，回房睡吧。天太冷，别凍着了。”

翡翠有些猶豫：“姑娘，萬一您夜裏要茶水……”

“我幾時起過夜？”沈兮夢從被子裏探出頭來，露出一雙疲憊卻清亮的眼睛，“去吧，把炭盆挪近些就行。”

待翡翠退出房門，沈兮夢才長長舒了口氣，将臉埋進柔軟的枕衾間。

連日來的風波讓她身心俱疲，此刻終于能暫時放下所有防備，沉入夢鄉。

梆子敲過三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侯府高牆，幾個起落便到了攬月閣外。

洛九曦站在廊下，身上還帶着夜露的寒氣，修長的手指在門闆上輕叩兩下。

屋内一片寂靜。

他眉頭微蹙，直接推門而入。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床榻上沈兮夢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裏，隻露出半個光潔的額頭，呼吸均勻綿長。

洛九曦心頭一軟，卻又想起今日從洛奕陽那裏得知的消息，眼神又沉了下來。

這個狡詐的小東西，她這是不敢見自己，所以才在裝睡吧！

他一把掀開了沈兮夢蒙在臉上的被子。

“啊！”沈兮夢從睡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烏黑的長發淩亂地散在肩頭。

待看清眼前人，她驚魂未定地按住心口，“九舅舅？你……你怎麽來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初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身子也不着痕迹地往後挪了半寸。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洛九曦的眼睛。

他眸色一暗，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長公主跟你說的那些話，”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壓抑，“你爲什麽不告訴我？”

沈兮夢一怔，睡意消散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睛，不解道：“我大舅舅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

她攏了攏散開的衣襟，疑惑地仰頭看他，“你們沒談好？還是事情很難辦？”

洛九曦冷笑一聲，突然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将她困在床榻與自己之間。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着夜風的寒意撲面而來，“沈兮夢，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沈兮夢被他突如其來的逼近驚得往後一仰，後背抵上了床頭的雕花圍闆。

她下意識攥緊了被角，指尖微微發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五皇子觊觎洛家商路，意圖通過聯姻掌控洛家資源——這麽重要的事，你告訴所有人，卻獨獨瞞着我？”洛九曦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在你心裏，我洛九曦就這麽靠不住？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自己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

那雙平日裏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墨，翻湧着受傷和憤怒。

沈兮夢心頭一顫。

她沒想到他會爲這個生氣，更沒想到他會深夜闖來質問。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難道要告訴他，她之所以不敢全然依賴他，是因爲自己滿身污穢，配不上他的真心？

“我……”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我不是不信任你。隻是……這件事牽扯太大，我不想讓你爲難……”

“爲難？”洛九曦嗤笑一聲，突然伸手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現在你怕我爲難，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沈兮夢心跳如擂鼓。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洛九曦，褪去了平日裏的慵懶随性，露出了骨子裏的鋒芒和霸道。

“現在，”洛九曦稍稍退開一些，卻仍将她困在方寸之間，“告訴我，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孟千羽，是怎麽回事？”

沈兮夢呼吸一滞：“你……你知道她了？“

“整個京城都快傳遍了。”洛九曦眼神冰冷，“五皇子新看上的側妃人選，酷似已故的沈清瑤，如今住在你府上的朝雲苑——這麽明顯的局，你父親竟然也敢往裏跳？”

沈兮夢苦笑一聲，将晚膳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來，包括沈铎荒唐的“記名嫡女”計劃。

說到最後，她聲音裏帶了一絲疲憊：“我已經讓紫玉在父親的裏加了料……他暫時，不會醒來了。”

洛九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接着誇道：“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他直起身，在床沿坐下，突然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手怎麽這麽冷？”

這突如其來的關切讓沈兮夢有些不适應。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别動。”洛九曦皺眉，雙手包裹住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揉搓，“瘦了這麽多，難怪畏寒。”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沈兮夢鼻尖莫名一酸。

這樣簡單的溫暖，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九舅舅……”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嗯？”洛九曦擡眼看她，目光柔和了許多。

沈兮夢猶豫片刻，終于問出了那個困擾她多日的問題：“如果……如果五皇子真對洛家有所圖謀，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洛九曦唇角微勾，似乎很滿意她用了這個詞。

他松開她的手，卻轉而撫上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别擔心，這些交給我。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把瘦下去的肉養回來。其他的，有我在。”

沈兮夢怔住了。

這樣簡單的要求，這樣直白的關心，讓她築起的心牆搖搖欲墜。

她垂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洛九曦歎了口氣，突然伸手将她攬入懷中。

沈兮夢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堅實的胸膛，鼻尖萦繞着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洛九曦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頂：“以後有事，第一個告訴我。遇到危險，第一個想到我。需要幫助，第一個來找我……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