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察覺到她的反應,以爲她終究還是顧念那點微薄的血緣親情,心中又急又怒,聲音不由得帶上幾分愠色:“事到如今,你難道還對他抱有幻想?他給你下的是見血封喉的‘鸩羽枯’!若非紫玉機警,若非我及時趕到……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你對他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就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不,九舅舅誤會了。”沈兮夢在他懷中輕輕搖頭,打斷了他帶着怒氣的勸誡。
她擡起頭,迎上他帶着不解和焦灼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冷靜,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沉算計,“我并非對他心慈手軟。他對我下此毒手,我與他早已是不死不休。隻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說出的話卻帶着冰寒,“我曾爲我舅舅家蔔過一卦,卦象顯示……他們近期将有一場滅頂之災!我總感覺,這場大劫,與沈長卿脫不了幹系。甚至……我懷疑他背後的五皇子,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我必須得知道,究竟是沈長卿爲了讨好五皇子而獻計,還是五皇子本就存了覆滅我舅舅家的心思?這其中的關鍵線索,或許就在沈長卿身上。他現在還不能死,至少……在我弄清楚舅舅家這場災禍的源頭和破解之法前,他必須活着,成爲我順藤摸瓜的那根‘藤’。”
洛九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然想起,之前沈兮夢确實曾鄭重其事地問過他,若她舅舅家出事,他是否會出手相助。
原來症結在此!
她不僅是在爲自身謀劃,更是在未雨綢缪,試圖挽救至親于危難之中!
這份深沉的心思和長遠的布局,讓他心中震動,同時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與敬佩。
她肩上扛着的擔子,太重了。
他沉默片刻,消化着這驚人的信息,手臂卻下意識地将她摟得更緊,仿佛要給予她支撐的力量。
車廂内再次陷入寂靜,隻餘車輪滾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洛九曦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你爲你舅舅家算到有大劫……那你可曾算過我?你舅舅家劫時,我又是怎麽樣個情節?”
沈兮夢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裏,意識因爲疲憊和藥力再次變得有些模糊。
聽到他的問話,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并未睜眼,仿佛夢呓般,用極輕、極飄忽的聲音吐出幾個字:“你……離冰和水……遠點……”
說完,她的呼吸便變得均勻綿長,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沉沉睡去。
洛九曦低頭,看着懷中女孩蒼白脆弱卻沉靜的睡顔,心中疑窦叢生。
他之前對這些算命占蔔之事,都是半信不信,可是經過他上次說的二月初二下雪以後,他對她的話,便已經深信不疑。
可正因爲如此,他隻是才更加害怕。
他不知道她這占蔔之術,對于她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兮夢?”洛九曦輕搖了她兩下,等到她睜開眼睛,他才接着問道:“你可能算出我娶了誰?你又嫁了誰?”
沈兮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才扭頭又合上雙眼,低聲道:“你娶了誰,我不知道,但我今生将不會再嫁。”
無數疑問在洛九曦心中翻湧,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收緊了手臂,将下巴輕輕抵在她散發着淡淡藥香的發頂,眼神幽深如夜。
馬車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駛回了燈火闌珊的永安侯府側門。
洛九曦抱着沉睡的沈兮夢,步履沉穩地穿過寂靜的庭院,在翡翠和紫玉焦急又震驚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回了危機四伏、卻又不得不回的攬月閣。
天邊,已隐隐透出一線微弱的魚肚白。
洛九曦離開後,沈兮夢就低聲的吩咐了翡翠幾句。
沒多一會兒,攬月閣的朱漆大門在晨曦中無聲閉合,沉重的門闩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翡翠帶着幾個粗使婆子将各處角門、側門全部落鎖,紫玉則親自帶人清點庫房鑰匙,将小廚房的食材全部封存。
整個院落如同鐵桶般被封鎖起來,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姑娘有令,”紫玉站在廊下,聲音清冷而堅定,“攬月閣即日起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進出。若有違抗者——”她目光掃過院中噤若寒蟬的仆婦,“一律發賣到北疆煤窯!”
消息被徹底封鎖。
就連每日往小廚房送菜的老張頭,也被攔在了門外,“以後攬月閣的小廚房,不用你來送菜了。”
老張頭不明所以的挑着菜又回了前院的大廚房。
定遠侯府的下人都議論紛紛,陶姨娘得了信,也匆匆的跑來要看看沈兮夢怎麽樣了,但也被攔在了門外,翡翠道:“姨娘照顧好二少爺,大姑娘這裏不勞姨娘費心。”
陶姨娘隻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的認爲沈兮夢這是又要幹什麽大事。
她忙帶着人回到靜瀾院,也學着沈兮夢的樣子,把院門緊閉落了闩。
靜書齋内,沈長卿背着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從昨日下午得知攬月閣請了府醫開始,他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按理說,“鸩羽枯”劇毒無比,服下後不出一個時辰就會七竅流血而亡,可爲何到現在都沒有喪鍾響起?
難道那婆子沒敢下藥?還是……沈兮夢根本沒喝?
“大哥!”沈清瑤提着裙擺匆匆闖入,臉上脂粉未施,眼下挂着兩團青黑,“攬月閣還是沒動靜嗎?我讓翠兒去大廚房打聽了,那碗燕窩羹确實送進去了,昨天也攬月閣也确實請了府醫,可是怎麽就忽然沒了動靜?”
沈長卿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難道她發現了?不可能……”
他忽然轉身抓住妹妹的肩膀,“你去攬月閣看看!”
“我?”沈清瑤像被燙到似的甩開他的手,“她恨我入骨,怎麽可能讓我進她的院子?她若是中毒,還好說,如果沒中毒,那她還指不定得找什麽借口羞辱我——”
兄妹倆在晨光中對峙,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最終沈長卿咬牙道:“走!咱們去找父親!”
沈清瑤也道:“對,咱們不敢去攬月閣,可以讓父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