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房裏彌漫着濃烈的酒氣和脂粉味。
定遠侯沈铎衣衫不整地歪在羅漢床上,懷裏摟着新得碧荷。
少女不過二八年華,此刻正用染着蔻丹的指尖将葡萄喂進他嘴裏。
“侯爺——”碧荷聲音甜得發膩,“再吃一個嘛……”
沈铎醉眼朦胧地張嘴,卻見一雙兒女陰沉着臉闖進來,頓時掃興地推開碧荷:“滾出去!”
碧荷慌忙退下時,沈清瑤盯着她水紅色抹胸上露出的肌膚,厭惡地别過臉:“父親身爲侯爵,整日與婢女厮混,傳出去我們兄妹還如何做人?”
“啪!”茶盞在沈清瑤腳邊炸開,瓷片劃破了她的繡鞋,“孽障,老子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
“父親!”沈長卿一把拉開妹妹,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父親,妹妹說的不無道理,您是堂堂侯爺,每天不上朝,若是讓外人知道了……”
“你也給我住嘴!”沈铎指着他們,怒道:“你們别以爲我不知道在國公府發生的事情!你們把我的臉都丢盡了,還好意思提讓我上朝?我現在不裝死,都活不下去!”
“是,我們都丢臉,現在你那個不丢臉的大女兒馬上就要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您自己看着辦吧!”沈長卿冷冷的說完,拉着沈清瑤離開,
沈铎搖搖晃晃站起來,抄起案上鎮紙朝着他們身後砸過去,“滾!都給我滾!”
廊下,沈清瑤氣得渾身發抖:“這個老廢物!”
“他向來如此。”沈長卿陰鸷地望着緊閉的房門,“不過等沈兮夢死了,他就隻能指望我們。”
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五皇子近日常去一品軒……”
沈清瑤眼睛一亮,急切道:“那大哥下午也陪我去看看?”
“茶樓人多眼雜……”沈長卿想了想,道:“不如在朱雀街‘偶遇’。”
沈清瑤的臉上又重新煥起了光彩,“等沈兮夢死了,我再重新得了五皇子歡心,這侯府那還不是咱們兄妹的囊中之物?”
兩人相視一笑,卻沒注意到轉角處,一個小丫鬟正抱着洗衣籃瑟瑟發抖。
日上三竿時,定遠侯終于換了身衣裳來到攬月閣。
大門依然緊閉,但聽說侯爺親至,婆子不得不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和令人窒息的寂靜。
“大姑娘呢?”沈铎邊往院子裏走,邊問。
“大姑娘在屋裏。”婆子回完話,就悄悄地退到一邊。
屋内,翡翠和碧玉跪在床邊,眼圈紅腫,見到侯爺,隻敢低聲啜泣。
床榻之上,沈兮夢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俨然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樣。
沈铎的心猛地一沉,縱然對這個嫡女感情複雜,甚至因她母親之事多有遷怒,但親眼看到不久前還鮮活明豔的女兒此刻奄奄一息,作爲父親的本能還是讓他胸口發悶。
他強壓下那點不适,厲聲喝問:“到底怎麽回事?”
翡翠伏地叩首,聲音帶着哭腔:“回禀侯爺,昨兒中午,大姑娘用了大廚房做的冰糖燕窩羹,氣血逆沖,昏迷不醒,府醫來看了,卻說大姑娘是氣血兩虧,開了個溫補的藥方,等到奴婢收拾桌子時,手腕子上的銀镯子粘了撒在桌子上燕窩羹,變的黢黑……”
“你是說大廚房做的燕窩羹有毒?”沈铎眉頭緊鎖,“大廚房做的東西,怎麽可能有毒?簡直荒謬!”
大廚房是沈铎的人在管,他不相信自己經營多年、視爲鐵桶的大廚房會出這種纰漏。
如果真有人給沈兮夢下毒,那他簡直不敢細想,若是有人對他不利,那可怎麽得了?
他猛地轉身,對着門外厲聲咆哮:“來人!把劉管事和他婆娘給本侯押過來!立刻!馬上!”
不多時,掌管侯府大廚房二十餘年的劉管事夫婦被兩個粗壯家丁連拖帶拽地押到了攬月閣院中。
兩人臉色煞白,抖如篩糠,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劉管事聲音發顫。
“饒命?”沈铎一腳踹在劉管事肩頭,将他踹了個趔趄,“說!昨日大廚房送來的那碗燕窩羹,是誰經手?從采買到炖煮,再到送入攬月閣,每一個環節都給本侯說清楚!若有半句虛言,本侯扒了你們的皮!”
劉管事婆娘吓得癱軟在地,哭嚎道:“侯爺明鑒!燕窩是府裏庫房月初領的上等官燕,一直鎖在廚房的小櫃裏,鑰匙隻有老奴和當值的張婆子有!昨日是張婆子當值,她親自取出燕窩,用山泉水發好,在小廚房單獨用紅泥小爐炖了足足兩個時辰!炖好後,也是張婆子親自裝入食盒,由小丫鬟春杏送到攬月閣翡翠姑娘手裏的!這……這整個過程,除了張婆子和春杏,沒經旁人的手啊!”
“張婆子?春杏?”沈铎眼中寒光一閃,“人呢?給本侯帶上來!”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面容老實巴交的婆子和一個十三四歲、吓得瑟瑟發抖的小丫鬟被帶了上來。
張婆子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春杏更是吓得隻會哭。
“張婆子!”沈铎盯着她,聲音如同淬了冰,“那碗燕窩羹,是你親手炖的?可曾離開過你的視線?可曾有人接觸過?”
張婆子渾身一顫,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聲音帶着絕望的哭腔:“侯爺……侯爺……是老奴炖的……炖的時候,老奴一直守着爐火,寸步未離……真的……真的沒人碰過啊……”
她想起被綁走的女兒,心如刀絞,卻一個字都不敢吐露。
“沒人碰過?”沈铎冷笑,“那大姑娘用了你的燕窩羹,怎會變成這般模樣?!難道是她自己給自己下毒不成?!”
他目光如刀,掃過跪着的每一個人,“給本侯搜!把大廚房,還有張婆子、春杏的住處,給本侯翻個底朝天!任何可疑之物,都給本侯找出來!”
家丁們立刻領命而去。
院中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隻剩下張婆子壓抑的嗚咽和春杏斷斷續續的抽泣。
劉管事夫婦面如死灰,他們知道,無論搜沒搜出東西,他們這管事的位置,恐怕都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