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跟舅舅說什麽謝!”洛奕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又恢複了冷硬,“這侯府烏煙瘴氣,你身子又弱,不宜久留。福順!”
“老奴在!”福順立刻上前,躬身應道。
“今日之事,我已經聽聞。你很好,沒給侯爺丢臉。”洛奕陽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從今日起,侯府内外,由你全權掌管!若是再有宵小敢生事端,無論何人,一律拿下!出了事,我洛奕陽頂着!”
“是!老奴遵命!定不負洛大老爺和大小姐重托!”福順的聲音铿锵有力,腰杆挺得更直了。
洛奕陽又看向陶姨娘,語氣緩和了些:“陶姨娘,你是個明白人,夢兒姐弟年幼,府中還需你多照應。”
陶姨娘受寵若驚,連忙福身:“洛大老爺放心,妾身省得,定當竭盡全力照拂大小姐和言卿少爺。”
交代完畢,洛奕陽目光冷冷掃過如同喪家之犬的沈長卿,以及地上昏迷不醒的沈清瑤,如同看兩隻蝼蟻。
他不再理會,對沈兮夢溫聲道:“夢兒,好生養着。有舅舅在,天塌不下來!”
說完,他示意護衛擡起軟轎,親自護送着沈兮夢,在福順、陶姨娘以及所有仆從敬畏的目光中,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權力争奪的前廳。
隻留下沈長卿,獨自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看着妹妹昏迷的身影,看着那滿地的碎紙,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瘋狂燃燒的恨意!
“沈兮夢……洛奕陽……你們給我等着!此仇不報,我沈長卿誓不爲人!”
他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然而,他此刻的咆哮,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侯府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洛奕陽并未立刻離開侯府,而是親自送沈兮夢回了攬月閣。
踏入内室,看着外甥女強撐着精神卻難掩病容的模樣,這位向來剛硬的商界巨擘眼中也流露出一絲心疼和責備。
“夢兒,”洛奕陽的聲音低沉,帶着長輩特有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侯府出了這麽大的事,沈長卿兄妹如此狼子野心,你中毒、父親重傷、他們竟敢僞造文書強摁指印!樁樁件件,皆是塌天之禍!你爲何不早些遣人來告知舅舅?非要自己硬撐着?若今日舅舅晚來一步,那族譜一改,名分既定,日後再想挽回就難如登天了!”
他越說越氣,想到外甥女獨自面對這些豺狼虎豹,還差點丢了性命,就忍不住後怕。
沈兮夢靠在軟枕上,聽着舅舅帶着怒氣的責備,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聲音虛弱卻帶着歉意:“舅舅息怒……是夢兒思慮不周,不想讓舅舅擔憂。原以爲……能應付得來……”
她沒說出口的是,前世種種讓她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尋求依靠反而成了她最不習慣的事情。
洛奕陽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毫無血色的小臉,那點責備瞬間化作了滿心憐惜。
他重重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遞到她手中:“罷了……事已至此,說也無用。這是你母親的家書,特意囑咐我親手交給你。她在那邊很好,讓你勿念。”
提到妹妹洛氏,洛奕陽的語氣柔和了許多。
沈兮夢接過那封帶着母親氣息的信,指尖微微顫抖,仿佛汲取到了一絲力量。
洛奕陽看着她珍重地将信收好,才繼續道:“府裏的事情,舅舅都知道了。碧荷和翠柳那兩個女人,你不用擔心。她們想什麽時候走,隻需你一句話,舅舅随時能安排得妥妥當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們送得遠遠的,絕不會再成爲你的麻煩。”
沈兮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謝謝舅舅,夢兒知道了。”
她暫時還需要這兩個“餌”,但舅舅的承諾讓她安心許多。
洛奕陽又指着随從擡進來的幾個大箱子:“這些都是家裏庫房找出來的上好藥材,人參、靈芝、雪蓮、血燕……應有盡有。你務必按時服用,好生調養,把身子給我養回來!看看你現在這模樣……”
他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充滿了心疼,“記住,侯府的事再大,也沒你的身子重要!若再有什麽事,無論大小,立刻、馬上派人去洛家找我!不準再瞞着!”
“是,舅舅,夢兒記下了。”沈兮夢乖巧地應着,心中滿是感激。
洛奕陽又細細叮囑了紫玉、翡翠等人一番,這才帶着滿腹的心疼和不放心,在沈兮夢的目送下離開了攬月閣。
舅舅帶來的暖意和藥材的安撫,讓沈兮夢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沒,她眼皮沉重,隻想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将沉入黑暗之際,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颀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洛九曦。
他步履無聲,徑直走到床邊,在沈兮夢慣常坐着的那個錦杌上坐下。
屋内光線有些昏暗,他俊美的面容隐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異常沉凝,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氣壓。
“九舅舅怎麽來了?”沈兮夢強打起精神,聲音帶着濃濃的倦意,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洛九曦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坐在那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審視,帶着探究,更帶着一絲極力壓抑的……愠怒。
他得知她服用了祁大夫的保命丹,甚至不惜承受反噬也要強撐去前院對峙時,一股無名火就燒得他心口發疼。
那東西是什麽?是吊命用的!是讓人在絕境中回光返照的虎狼之藥!
藥效過後對身體的摧殘難以估量!她怎麽敢?她怎麽敢如此不愛惜自己?!
他本是想來好好訓斥她一頓,讓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讓她以後再也不敢如此莽撞。
可此刻,看着她蜷縮在被子裏,蒼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雙因疲憊而微微泛紅的眼眸帶着全然的依賴(至少表面上是),那些嚴厲的斥責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他已經清晰地意識到,她不喜歡,甚至抗拒身邊的人将她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彙報給他。
這種被刻意疏離的感覺,讓他心中莫名煩躁,卻又無可奈何。
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