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抿着薄唇，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白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核大小、散發着清冽藥香的白色藥丸，遞到她唇邊。
“含服。”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兮夢沒有絲毫猶豫，順從地微微張口，任由他将那粒微涼的藥丸放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甘洌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帶着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她灼痛的喉嚨和翻騰的五髒六腑都舒緩了許多。
洛九曦看着她溫順的樣子，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滿意。
他将剩下的藥瓶塞進她的枕頭下面，動作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早晚各一粒，含服。不可間斷。”
“好的。”沈兮夢乖乖點頭，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
藥力的舒緩加上強烈的困倦，讓她意識更加模糊。
她下意識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困得水汪汪的眼睛，又忍不住用手捂着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像隻慵懶又惹人憐愛的貓兒。
洛九曦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昏暗的光線下，她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卸去了所有防備和算計，隻剩下純粹的脆弱。
他心中的那點愠怒和煩躁，奇異地被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隻是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起身，将層層疊疊的床幔緩緩放下，隔絕了外界的微光，爲她營造出一個更安穩的睡眠空間。
“睡吧。”低沉的聲音在床幔外響起，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安撫。
沈兮夢隔着朦胧的紗幔，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床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無聲地走向門口。
不知爲何，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她心裏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扯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來不及細想那是什麽，巨大的疲憊感便徹底淹沒了她，意識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
洛九曦輕輕關上房門，隔絕了内室的甯靜。
他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殆盡，恢複了慣常的冰冷沉肅。
紫玉一直守在門外，見狀立刻恭敬地垂首：“九爺。”
洛九曦的目光掃過她，聲音不高，卻帶着絕對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明日她醒了，告訴她兩件事。”
“第一，沈長卿弑父的證據，已由洛七查實。人證物證俱全。她若想要，随時找洛七拿。”
“第二，”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着凜冽的寒意，“若她想除掉他們……讓洛三動手。做得幹淨些，處理掉，扔出去。”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處置兩隻無關緊要的蝼蟻，而非兩條人命，更非侯府的少爺小姐。
那話語中的冷酷決絕，讓紫玉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一口氣交代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最終，他低聲補充了一句，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和關切：“看好她。有任何事，及時告訴我。”
“是！奴婢明白！定當謹遵九爺吩咐！”紫玉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應下，語氣無比鄭重。
洛九曦不再多言，轉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攬月閣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攬月閣内，沈兮夢在藥力的作用下睡得深沉；而靜書齋和朝雲苑，則被無形的恐懼和絕望徹底籠罩。
侯府的這一夜，注定無人安眠。
靜書齋内，沈長卿得知兄妹二人被徹底軟禁，連院門都不得出，與外界的聯系被完全切斷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而朝雲苑的沈清瑤，則徹底崩潰了。
“放我出去！你們這些狗奴才！我是未來的五皇子側妃！你們敢關我？！”
沈清瑤歇斯底裏的尖叫和摔砸物品的碎裂聲，隔着院牆都能清晰地傳入沈長卿的耳中。
精美的瓷器、珍貴的擺件，在她瘋狂的怒火下化爲齑粉。
沈長卿煩躁地揉着額角，強壓着心頭的不安，隔着院牆對朝雲苑方向低吼道：“清瑤！冷靜點！你這樣鬧有什麽用？五皇子……五皇子殿下不會不管我們的！他一定在想辦法救我們出去！”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妹妹，不如說是給自己打氣。
牆那邊的摔打聲停頓了一瞬，随即傳來沈清瑤癫狂而尖利的笑聲，那笑聲充滿了絕望和嘲諷：“哈哈哈……大哥！你到現在還看不清嗎？！他若真把我當回事，真在乎我這個‘側妃’，今日之事，他豈會隻派個幕僚？他的人被打出去時，他爲何不親自出面？事情又怎會落到如此田地？！他早就把我們當成了棄子！棄子你懂嗎？！”
沈長卿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沈清瑤的話，狠狠刺破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是啊，如果五皇子真看重清瑤，看重侯府，今日在祠堂，在侯府前廳，他爲何不親自現身施壓？
爲何隻派個無足輕重的幕僚？爲何在洛奕陽出現後，幕僚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
一切迹象都表明，五皇子已經放棄了他們！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們就隻是五皇子棋盤上一顆随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沈長卿。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到了門口，非吵着要去朝雲苑。
沈兮夢得了消息，讓人放他過去，“隻要不出侯府大門，院内他們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
沈長卿見到沈清瑤，拉着她，急切地說道：“你聽着！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你立刻給五皇子寫封信！就說你有了身孕！是他的骨肉！皇家最重子嗣！他就算再絕情，也不可能不顧自己的血脈！隻要他肯出手，我們就有救！”
沈清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沈清瑤才聲音嘶啞的開口：“身孕？對！我還有孩子！五皇子不會不管他的孩子的！”
被逼到絕境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死死抓住。
沈清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行動起來。
她寫了一封字字泣血、情意纏綿的長信，訴說着對五皇子的思念，哭訴着在侯府的“悲慘遭遇”，最後“驚喜”地透露自己已懷有身孕，懇求五皇子看在骨肉的份上救她母子脫離苦海。
沈長卿把這封信偷偷塞給了負責送飯的一個貪财又糊塗的婆子，許諾重金，讓其務必送到五皇子府。
然而，這封信連二門都沒出，就落到了沈兮夢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