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娘伸手輕摸了下沈兮夢的肚子,關心道:“您覺沒覺得肚子發漲呀?月事有沒有按時來?要不讓大夫來瞧瞧?”
沈兮夢打了個激靈,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陶姨娘無心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那扇刻意忽略、緊緊鎖住的門!
重生以來……她一次月事都未曾來過!
之前她着急想要瘦下來,少吃少喝,導緻身體極度虛弱,接着又中毒、反噬、心力交瘁……讓她無暇去顧及月事這小事!
可此刻,陶姨娘的話,結合自己腹部那與消瘦身形格格不入的圓潤感,還有那徹底消失的月信……
一個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死死纏住了她的心髒!
難道……難道那一夜……那個連面目都記不清的陌生男人……
她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
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恐懼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頭!
“呃……”她猛地捂住嘴,臉色在刹那間褪得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大姑娘?!”紫玉和翡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被她瞬間劇變的臉色吓壞了。
陶姨娘看到沈兮夢如此劇烈的反應,更是吓得手足無措:“大姑娘……”
沈兮夢死死咬着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那股翻騰的嘔意和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尖叫。
她推開紫玉和翡翠的手,身體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和冰冷:“我累了,你們都出去吧!”
“大小姐……”翡翠擔憂地看着她。
“出去!!!”沈兮夢猛地擡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淩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那眼神讓紫玉和陶姨娘都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
“是……是……大小姐好生休息……”陶姨娘慌忙拉着針線房的人退下。
門關上的瞬間,沈兮夢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羅漢床上。
她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小腹,身體蜷縮成一團,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她深吸幾口氣,然後喚翡翠她們進來給她更衣。
她讓馬車拉着她去了離侯府遠一些的偏僻藥房,戴着帷帽,自己一個人走進去,讓大夫給她把脈。
“夫人已經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沈兮夢耳朵嗡嗡直響,根本聽不清大夫對于什麽,給他扔下一錠銀子,便匆匆的跑回馬車,讓車夫快點趕車。
大夫追到門口,高聲喊了一句,“夫人等等!”
見馬車已經走遠,低聲嘟囔道:“……氣血兩虧,得保胎……”
這一路上,沈兮夢的腦子裏都在糾結一個問題,這個孩子到底留還是不留?
留下?這是她無法磨滅的污點,是足以将她徹底打入地獄的醜聞!
不留?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尖銳的、難以言喻的劇痛便狠狠攫住了她的心髒!
那是一個無辜的生命!是她血脈的延續!無論其來源多麽不堪,它本身何其無辜!而且,她已經不準備再嫁人,這個孩子也許就是她将來最後的依靠。
沈兮夢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在馬車裏枯坐了許久,才勉強整理好紛亂如麻的心緒,強撐着若無其事的神情下了車。
沈兮夢去藥房的事情,做得極其隐秘。
她隻帶了最信任的洛川和三名身手最好的護衛,連紫玉、翡翠都未告知。
晚膳時,她隻勉強喝了幾口清粥,便以身體不适爲由,将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
她熄滅了燭火,隻留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蜷縮在冰冷的羅漢床上,四周死寂,唯有自己心髒“砰砰”狂跳的聲音,如同擂鼓般撞擊着她的耳膜,也撞擊着她脆弱的神經。
黑暗中,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恐懼、羞恥、茫然…種種情緒如同毒藤纏繞着她。
然而,在這無邊的黑暗和混亂中,一個念頭卻如同破土的嫩芽,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頑強地生長起來——留下他!
她可以找借口離開京城,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悄悄把孩子生下來。
然後隔個一年半載再回來,就說這是自己在外面認下的義子!
對,就這樣!她沈兮夢,有能力獨自撫養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是她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真正與她血脈相連的骨肉!
她不能因爲自己的恐懼和不堪的過去,就剝奪他來到這個世上的權利!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磐石般在她心中堅定下來。
她輕輕摩挲着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在黑暗中漸漸凝聚起一種近乎悲壯的勇氣。
就在這時,窗外黑影一閃!速度快如鬼魅!
沈兮夢悚然一驚,全身汗毛倒豎!
她猛地貼到窗邊,屏住呼吸,透過窗紙的縫隙緊張地向外窺視。
月光下,一個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正立于庭院之中,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袂,是洛九曦!
他怎麽會在這裏?這麽晚?
沈兮夢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響起,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壓下狂亂的心跳,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九舅舅進來吧。”
門被無聲地推開,洛九曦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微涼的夜風。
他目光瞬間捕捉到黑暗羅漢床上的身影,眉頭微蹙:“怎麽一個人摸黑在那坐着?連盞燈都不點?”
他語氣帶着一絲不贊同和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走到她對面,并未點燈,就着朦胧的月光,看向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杏眸。
那眼神,沒有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反而閃爍着一種奇異的光芒。
洛九曦心頭微動,唇角下意識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調侃:“想什麽呢?眼睛閃閃發亮,跟頭蓄勢待發的小狼崽似的。”
這親昵的比喻讓沈兮夢心頭一顫,她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努力彎了彎眉眼,扯出一個笑容,轉移話題:“九舅舅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