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當問春堂派來的四名氣質幹練、眼神銳利的女子站在攬月閣時,沈兮夢拿出兩張早就準備好的百兩銀票,分别遞給侍立一旁的紫玉和紫岩。
“紫玉,紫岩,”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難舍,“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這是我的心意,收下吧。”
紫玉和紫岩愕然地看着手中的銀票,又擡頭看向沈兮夢平靜卻疏遠的神情,兩人面面相觑!
這是什麽意思?
她們一直都以爲沈兮夢會嫁給她們九爺,她們會一直跟在沈兮夢的身邊,可是現在沈兮夢竟然要打發她們走?
是九爺有新安排?
兩人不敢多問,也不敢跟四鳳打招呼,惶恐地行禮告退,一出攬月閣便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洛九曦的别院複命。
她們心中惴惴不安,揣測着各種可能。
剛到别院門口,就被洛七攔了下來。
洛七對着緊閉的書房門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一臉凝重:“主子在裏面……正火着呢!你們進去小心點。”
紫玉心頭一緊,忙悄聲問道:“洛七大哥,主子爲何動怒?可是因爲沈大姑娘那邊的事?”
她下意識覺得與自己有關。
洛七同樣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看見四鳳了嗎?”
紫玉紫岩不約的點頭,“看到了……但我們沒敢打招呼。”
問春堂是洛九曦的私産,包括洛七和紫玉紫岩,都在問春堂挂了名,她們私下裏相熟,但在外卻都表現的是互不相識。
洛七的聲音帶着一絲複雜,“她們是沈大姑娘讓人去問春堂,花高價雇來的。”
紫玉和紫岩瞬間臉色煞白!
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和難以置信!
她們自問這段時間盡心盡力,絕無半分懈怠和背叛,這究竟是爲什麽?!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們,兩人再不敢多問一個字,屏息凝神地立在書房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仿佛凝固,從日頭高懸到夕陽西下,書房内始終一片死寂,隻有那無形的低氣壓沉沉地籠罩着整個院落。
直到院中的燈籠次第點燃,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書房内才終于傳來洛九曦冰冷無波的聲音:“紫玉,紫岩,進來。”
兩人心頭一凜,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書房内隻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
洛九曦背對着她們站在窗前,玄色的身影幾乎與窗外的夜色融爲一體,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這幾日都做了什麽?”他并未回頭,聲音簡短而冰冷。
紫玉定了定神,不敢有絲毫隐瞞,将沈兮夢這兩日的情形一五一十詳細道來:如何廢寝忘食畫圖,如何情緒低落,如何請才生去單獨說話,又如何突然給她們銀票讓她們離開……
洛九曦靜靜地聽着,背脊挺直,紋絲不動。
“她爲何突然要去問春堂雇人?”洛九曦終于轉過身,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寒潭,直直地盯視着紫玉,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
紫玉被這目光看得心頭發毛,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着委屈和惶恐:“主子明鑒!奴婢和紫岩絕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爲何突然雇人……奴婢實在不知!大姑娘昨晚叫才生過去,今日一早才生就帶着四鳳來了,然後姑娘就給了我們銀子,讓我們回來……”
紫岩也緊跟着跪下。
洛九曦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周身的氣壓低得幾乎讓人窒息。
他緩緩走到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案上那卷沈兮夢送來的、繪制得極其用心的溫泉宅邸圖紙。
她畫得如此用心,卻迫不及待地要把他的人全部清退!
甚至不惜自己花高價去外面雇人!
她這是在做什麽?
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的守護是多餘的?他的存在是負擔?她要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聯系也斬斷得幹幹淨淨?!
“好…好得很!”洛九曦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寒意和受傷後的尖銳。
他猛地抓起那卷圖紙,似乎想狠狠撕碎,但最終,那圖紙隻是在他手中被攥得變了形。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近乎心死的漠然。
“下去吧。”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疏離,“你們先留在府裏待命。”
紫玉紫岩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書房内,洛九曦獨自站在黑暗中,手中緊緊攥着那卷承載着她心血,也象征着決絕的圖紙。
窗外,寒風呼嘯,如同他此刻荒蕪的心境。
她劃清了界限,那麽他呢?
他該拿這份早已失控、卻又被無情拒絕的感情怎麽辦?
而此刻的攬月閣,沈兮夢站在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撫摸着依舊平坦的小腹,孤立無援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
五皇子對金礦虎視眈眈,沈長卿兄妹下落不明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腹中這個孩子更是一個随時可能引爆的驚雷……前路,荊棘密布,殺機四伏。
而她,隻能依靠自己,獨自掙紮出一條生路。
窗外,夜更濃了。
攬月閣空蕩了許多,紫玉紫岩也沒有再回來,院中隻剩下新來的“四鳳”,她們沉默、幹練,卻帶着雇傭關系的冰冷距離。
沈兮夢常常坐在窗邊,望着庭院裏出神,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玄色的身影。
洛九曦的徹底沉寂,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沈兮夢的心頭。
他是真的生她的氣了!
這份空落落的心緒還未完全适應,身體便給了她更直接的“提醒”。
清晨的嘔吐變得規律而劇烈,幾乎成了她每日必修的酷刑。
胃裏翻江倒海,膽汁都嘔了出來,伴随着陣陣頭暈目眩,讓她本就單薄的身子更加虛弱。
翡翠和碧玉吓得魂不附體,看着自家小姐吐得小臉煞白、冷汗涔涔的模樣,急得團團轉,疊聲要去請大夫:“小姐!您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這般折騰了?别是又添了新的病症!還是請大夫來看看吧!”
沈兮夢強壓下喉間的惡心,用冷水漱了口,虛弱地擺擺手,“隻是餘毒未消,脾胃不和罷了……我心中有數,過些時日便好。”
她隻能用這個理由搪塞。請大夫?那是萬萬不能的!
一旦請來,她腹中這個秘密将無所遁形!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劇烈的妊娠反應根本無法掩飾太久,随着月份增大,身形也會逐漸顯懷。
侯府人多眼雜,尤其是陶姨娘,心思細膩,遲早會發現端倪。
到時候,等待她和腹中胎兒的将是滅頂之災!
她不能再留在侯府了!必須離開!找一個安全、隐秘的地方,直到孩子平安降生!
她讓人請來了陶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