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隐瞞什麽!”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帶着一絲被冒犯的激動,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心虛,“我隻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想過一段完全屬于自己的日子!難道這都不行嗎?九舅舅,您對我的‘關心’和‘保護’,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洛九曦看着她突然豎起的尖刺,看着她眼中那刻意僞裝的憤怒和疏離,心中那剛剛被美景撫平的怒火和受傷感再次翻湧上來,甚至更加猛烈!
她竟然說他管得太寬?!
“管得太寬?”他重複着,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絲自嘲和受傷後的尖銳,“好,很好。沈兮夢,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将她完全籠罩。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失望,有痛心,有被拒絕的難堪,還有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
最終,他什麽也沒再說,隻是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好自爲之。”
然後,他決然轉身,玄色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漸深的夜色之中,隻留下花房門扉輕輕晃動的聲響,以及滿室驟然降至冰點的死寂。
花房裏,隻剩下沈兮夢一人。
她維持着僵硬的姿勢,直到确認洛九曦真的離開了,全身緊繃的力氣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猛地捂住嘴,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洶湧而至,讓她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剛才的強撐和僞裝,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
洛九曦最後那失望冰冷的眼神,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着她的心髒。
她無力地癱軟在躺椅上,望着窗外徹底黑透的夜空,手卻不由自主地、更加溫柔地覆在了小腹上。
眼淚無聲地滑落。
“對不起……”她低聲呢喃,不知是對洛九曦,還是對腹中這個讓她陷入絕境、卻也成爲她唯一依靠的孩子。
洛九曦離去時受傷的模樣,接連幾日籠罩在沈兮夢心頭,沉甸甸地壓迫着她的五髒六腑。
這沉重的心緒化作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着腹中那個脆弱的小生命。
孕吐驟然變得兇猛異常,哪怕隻是聞到一絲尋常的飯菜香氣,胃裏便翻江倒海,嘔得她眼冒金星,虛汗涔涔,隻能吐出些酸苦的膽汁,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癱軟無力。
劉嬷嬷看在眼裏,急在心頭。
她變着法兒地在小廚房裏折騰,清粥小菜、酸甜果脯、開胃羹湯……一樣樣精心烹制,小心翼翼地捧到沈兮夢面前。
然而,沈兮夢隻是勉強嘗上一兩口,便又伏在床邊幹嘔不止,短短兩天,那張本就清麗的臉龐更是瘦削得顴骨微凸,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劉嬷嬷第三次端回幾乎沒動的碗碟,聲音裏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和哭腔,“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況您這雙身子……會出大事的啊!老奴瞧着,這光靠吃食怕是頂不住了,還是……還是得請大夫來看看才成!”
她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着圍裙,眼神裏充滿了恐懼,既怕姑娘的身子垮了,更怕那秘密暴露帶來的滅頂之災。
沈兮夢倚在軟枕上,胸口劇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虛弱的身體。
她确實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鉛,連擡起手指都費力。
劉嬷嬷的話像針一樣刺進她混亂的思緒。
她何嘗不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可一旦洩露,不僅她身敗名裂,腹中骨肉性命難保,整個定遠侯府殘存的尊嚴也将徹底粉碎,就連她的母親,還有洛家都會跟着受牽連。
然而爲了孩子,她必須冒這個險。
沈兮夢強撐着坐起身:“嬷嬷,準備一下。我們……出府。”
一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從新置辦的宅院後門悄然駛出。
車廂内,沈兮夢已徹底變了模樣。
她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裙,臉上用特制的藥汁塗得蠟黃,還點了幾顆不起眼的麻點,頭發用同色的布巾緊緊包裹,隻露出小半張憔悴的臉。
劉嬷嬷也換上了樸素的深灰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緊張地攙扶着她。
馬車并未駛向繁華的大醫館聚集區,而是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條偏僻小巷深處一間門臉窄小、毫不起眼的“濟生堂”藥房前。
藥房内光線昏暗,彌漫着濃郁的藥草味,隻有一個須發皆白、眼神卻透着精明的老大夫坐診。
見到她們進來,老大夫擡了擡眼皮,示意沈兮夢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老大夫的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他收回手,捋着胡須,審視着沈兮夢僞裝下的臉,聲音低沉而嚴肅:“夫人這脈象……滑而無力,胎息不穩,有流胎迹象啊。”
沈兮夢強裝的鎮定,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了衣料。
老大夫提筆蘸墨,一邊開方一邊繼續道:“我給你開些保胎藥,當歸、白芍、阿膠、桑寄生……要按時煎服,切記不可再勞心勞力。”他頓了頓,擡眼直視沈兮夢,眼神帶着探究,“還有,夫人之前……是否用過許多虎狼之藥?或是受過極大的損傷?這胎氣根基受損,情況實在不太好。母親需得萬分小心,卧床靜養,情緒更要平和,切忌大悲大怒。最好是……三到五天便來診一次脈,随時留意胎兒的動靜。”
沈兮夢的心驟然縮緊。
自從她掙脫前世噩夢歸來,哪一日不是在驚濤駭浪中掙紮?
明槍暗箭,陰謀算計,片刻不得安甯。
尤其是上次那碗摻了劇毒的羹湯,幾乎将她拖入鬼門關,五髒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遍。
這個孩子,竟然能在那樣九死一生的劫難中頑強地存活下來,未曾離她而去……一股強烈的後怕和自責湧上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沉默地接過老大夫遞來的厚厚一疊藥包,在劉嬷嬷小心翼翼的攙扶下,步履虛浮地走出藥房,重新登上那輛青布小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單調的轱辘聲。
車廂内氣氛壓抑,藥草的苦澀氣息混合着沈兮夢心頭揮之不去的憂慮。
馬車剛剛駛出小巷,彙入稍顯熱鬧的街道不久,車窗外便傳來洛川刻意壓低的聲音,“姑娘,後面有尾巴,跟了半條街了。要不要我去把他給做了?”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