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嬷嬷小心地攙扶着沈兮夢下車,她腳步虛浮,腹中那陣陣翻攪的惡心感并未因回到安全處所而減輕半分,反而因爲一路的颠簸和緊張更加洶湧。
“姑娘,快進去歇着,老奴這就去煎藥。”劉嬷嬷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焦慮。
看着沈兮夢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冷汗,她的心揪成了一團。
沈兮夢無力地點點頭,任由劉嬷嬷扶着她穿過僻靜的後院,進入内室。
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她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随之而來的卻是更深重的疲憊和擔憂。
大夫的話在她腦中回響:“流胎迹向”、“胎兒情況不佳”、“三到五天診一次脈”……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紮在她心頭。
劉嬷嬷手腳麻利地在小廚房裏煎藥,苦澀的藥味在院子中彌漫開來,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心。
藥煎好後,劉嬷嬷小心翼翼地端給沈兮夢。
看着她皺着眉,卻還是強撐着将一碗濃黑的藥汁盡數喝下,劉嬷嬷心疼得直抹淚。
“嬷嬷,别擔心。爲了這孩子,再苦的藥我也喝得下。”沈兮夢虛弱地笑了笑,手輕輕覆在小腹上,仿佛在安撫那個脆弱的小生命。
然而,短暫的甯靜并未持續多久。
洛川沉穩而帶着一絲凝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姑娘,屬下有急事禀報。”
“進來。”沈兮夢心下一沉,支撐着坐起身。
洛川推門而入,面色嚴峻:“姑娘,屬下剛剛得到消息。五皇子帶着大批侍衛,強行闖入了定遠侯府。”
沈兮夢瞳孔猛地一縮:“什麽?”
“洛林剛剛使人來報,五皇子氣勢洶洶,直接找陶姨娘要人,要的是……孟千羽。”洛川快速地将探聽到的情況說明,“陶姨娘驚慌失措,把沈長卿和孟千羽謀害侯爺後潛逃的事和盤托出。五皇子不信,斥責侯府無禮,竟讓姨娘主事,随後便下令全府搜查!”
劉嬷嬷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空藥碗,“他瘋了不成?他就算是皇子也不能随意搜查侯府吧?”
“剛剛洛川說的有人跟蹤,應該就是五皇子的人。”沈兮夢的聲音冰冷,指尖掐進了掌心,“結果如何?”
洛川回道:“五皇子的人把侯府翻了個底朝天,連侯爺養病的院子都沒放過,驚擾甚重。最後,五皇子才不甘心地離去。不過……”
“不過什麽?”沈兮夢擰眉。
“五皇子臨走前留下話,讓侯府務必把人交出來,還讓陶姨娘趕緊派人去藥王谷,把侯夫人接回來,說侯府不能連個正經主子都沒有,五皇子還派了人在查我和劉嬷嬷的去向。”
沈兮夢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五皇子這是徹底盯上她了!
現在洛川和劉嬷嬷的身份已經暴露,順藤摸瓜找到這處宅子,隻是時間問題!
“姑娘,這可怎麽辦?”劉嬷嬷的聲音發顫,“五皇子的人要是找到這裏來……”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移話題道:“嬷嬷我餓了,想吃點菜粥。”
劉嬷嬷一聽沈兮夢要吃東西,忙抛開所有困擾,去了小廚房。
沈兮夢讓洛川也退了出去,倚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微涼的窗棂。
五皇子大張旗鼓搜查侯府的餘波未平,新的疑惑又浮上心頭。
“沈清瑤……她竟然不在五皇子府?”沈兮夢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那五皇子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撕破臉皮搜查侯府也要找到“孟千羽”,僅僅是因爲她聲稱懷了他的孩子?
這念頭剛起就被沈兮夢否定了。
若五皇子真在乎“孟千羽”和她腹中“骨肉”,以他的權勢,孟千羽根本無需絕望到與沈長卿倉皇出逃。
孟千羽的逃亡,本身就說明了五皇子的态度——絕非珍視,更像是……急于抹除?
可現在孟千羽和沈長卿已經跑了,五皇子就算是要對她們窮追不舍,應該也不至于大張旗鼓的帶人查抄侯府吧?
沈兮夢越想越覺得迷霧重重,五皇子的行爲透着一種超乎尋常的焦躁和偏執。
她隐隐感到,孟千羽身上,或許還藏着某個她不知道的關鍵秘密,促使他必須盡快、親手解決掉孟千羽這個隐患。
想不明白,便暫時擱置。
沈兮夢怕五皇子會牽連到洛家,忙起身,鋪開紙筆,給她大舅舅寫了封信。
“舅舅尊鑒:外甥女感念舅舅挂念,然京中紛擾,非養病之地。思慮再三,已于日前離京,往南尋一清靜處所調養。歸期未定,望舅舅勿念,善自珍重。府中諸事,自有姨娘打理,舅舅不必費心。外甥女兮夢拜上。”
寫完,她仔細吹幹墨迹,喚來洛林:“洛林,你親自跑一趟,務必親手将此信交到我大舅舅手中。告訴他,我一切安好,讓他切勿擔憂,也切勿因我的事與任何人起争執。尤其……要提防五皇子府的人。”
洛林是她手下生面孔,現在洛川不宜再抛頭露面。
“是,姑娘放心。”洛林接過信,鄭重地收好,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洛林,沈兮夢立刻召集了洛川、劉嬷嬷和碧玉。
她臉色凝重:“五皇子的人正在滿京城搜尋我們,尤其是你們幾個熟面孔。從此刻起,沒有我的命令,你們三人絕不可踏出這宅門一步!所有采買、探聽消息之事,皆由洛林在外負責。你們留在宅内,務必低調,不可讓任何人窺探到内裏情形。”
洛川三人深知事态嚴重,肅然應諾:“是,姑娘!”
安排好一切,沈兮夢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卻并未減輕。
她仿佛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裏,隻能被動等待。
五皇子找到她本人,她其實并不十分懼怕。
她畢竟是定遠侯府的嫡長女,五皇子再嚣張,也不敢輕易對她下死手。
她怕的是五皇子已經知道她有孕的事情!
一旦她身懷有孕的消息洩露出去,人言可畏,衆口铄金。
前世她飽嘗流言之苦,被唾罵、被鄙夷、被踐踏尊嚴的日子,如同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重活一世,她拼盡全力掙脫泥沼,不是爲了再次成爲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不是爲了讓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背負“孽種”的污名!
她的手輕輕覆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一股巨大的懊悔湧上心頭。
“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她在心底無聲地歎息。
若再晚上兩年,等她根基穩固,大仇得報,掃清一切障礙,她定能堂堂正正地迎接他,給他世間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将他置于如此險境,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