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沈兮夢眉頭越擰越緊，似乎帶着一絲抗拒，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柔和，帶着一種近乎哄勸的耐心，“皇上下了旨意，雷霆震怒。你作爲臣民，怎麽着也得給個回應吧？這折子遞上去，不是認慫，是表明态度！其一，将罪責死死釘在沈長卿個人身上，強調他是‘畏罪潛逃’，與侯府其他人無關；其二，突出你父親‘傷重昏迷’、‘無力管教’的客觀事實，博取同情；其三，表達侯府‘惶恐’、‘請罪’的姿态，給皇上一個台階下。這比什麽都不做，硬扛着等聖裁要強得多！”

洛九曦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撥開迷霧的明燈，瞬間點醒了沈兮夢。

她看着眼前這個爲她殚精竭慮、甚至不惜放軟語氣解釋的“九舅舅”，心中那點抗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隻有在他身上才能體會過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我明白了，九舅舅。這折子，我馬上寫！”

燭火搖曳，洛九曦站在沈兮夢身側，目光沉靜地掃過她斟酌再三寫下的每一個字。

他偶爾低聲提點一兩處措辭，或調整語序，使其更顯懇切悲怆，又暗含無奈與忠誠。

沈兮夢提筆書寫，手腕沉穩，字迹清隽中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

洛九曦看着她專注的側臉，那蒼白的膚色在燭光下透出一種近乎玉質的脆弱感，但眉宇間凝聚的堅韌和決斷，卻讓他心中微動。

最後一筆落下，沈兮夢輕輕擱筆，吹幹墨迹。

“如此，應當可以了。”洛九曦颔首，确認這份請罪折子，已最大限度地表達了他們所要表達的意思。

他擡眼看向沈兮夢，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折子遞上去，結果難料。皇上或許念及舊情，從輕發落；亦或許，爲了平息科舉舞弊案引發的朝野震動，仍會嚴懲侯府以儆效尤。你心裏……需有個準備。”

沈兮夢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平靜無波：“我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侯府認罪領罰便是。”

洛九曦看着她過于平靜的神色，微微蹙眉，補充道：“其實，這定遠侯的爵位，有或沒有，于你個人而言，并無多大幹系。”

沈兮夢聞言，擡眸看向他，細長的眉毛輕輕一挑，帶着一絲反問的意味：“九舅舅何以見得我無所謂？有這塊招牌在，即便隻是虛名，在外行走時，尋常宵小之輩多少也有些顧忌，不敢輕易欺辱。更何況……”

她頓了頓，語氣轉深，“言卿還小，他需要這個身份。他已經記在我母親名下，便是我的嫡親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即便将來要靠自己，但起點高低，終究不同。一個落魄無爵的平民，和一個襲爵的勳貴子弟，在世人眼中，分量終究不同。”

她考慮的，始終是弟弟的前程和侯府最後一絲體面。

洛九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點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得簡單了。有總比沒有強，起點高些，路總歸好走些。”

他略作沉吟，又道：“放心，我在宮裏也并非全無安排。我已讓人在适當的時候，将此折的苦衷稍加轉圜，也暗示了侯府的困境。但最終如何，還得看聖心獨斷，我們隻能……再等等看。”

“嗯。”沈兮夢輕輕應了一聲，垂下眼簾。

心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總想着要與洛九曦保持距離，不願事事都依賴于他，甚至隐隐有些抗拒他的幫助，生怕再次陷入那種無法償還的虧欠中。

可現實卻是如此諷刺，從她重生歸來，無論是解毒保命、購置新宅、應對五皇子追查，還是如今這關乎侯府存亡的奏折，她每一步都離不開洛九曦在背後的支撐。

她欠他的，似乎越來越多，像一張無形的網，将她纏繞得越來越緊。

這種既依賴又抗拒的矛盾心情，讓她總是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深沉如海的男人。

似乎是爲了打破這略顯凝滞的氣氛，洛九曦主動轉換了話題，語氣也輕松了幾分：“對了，赤岩嶺那邊的溫泉别院，主體已經完工了。我讓人日夜趕工，完全是按照你當初畫的那張圖紙，分毫不差地砌起來的。你有時間……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眼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兮夢微訝：“這麽快？”

在她的印象裏，那樣一處依山傍水、結構精巧的别院，工期應該不短。

洛九曦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提醒道：“已經一個月了。”

“一個月了？”沈兮夢下意識地重複，仿佛才驚覺時光流逝。

她起身，走到緊閉的窗邊，伸手推開了窗戶。

一陣帶着料峭春寒的夜風瞬間湧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藥味。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微微一怔，心頭湧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窗外，月光如水銀瀉地。

窗前那株她親手栽下的桃樹，不知何時已是滿樹繁花！

粉白的花朵在清冷的月色下灼灼盛放，擠滿了枝頭，如同一片溫柔的雲霞降落人間，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桃花……開了。”

沈兮夢怔怔地望着那片絢爛的粉白，思緒瞬間被拉回前世。

也是這樣的三月，桃花盛開，京城各府即将開始一年一度的賞花宴。

觥籌交錯，衣香鬓影，暗藏機鋒……而就在前世的三月二十八，宮中那場盛大的賞花宴上，發生了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三皇子失足跌入太液池，被湖底一根尖銳的枯枝刺瞎了一隻眼睛！

那場意外，徹底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軌迹。

三皇子性情因此更加陰鸷暴戾，對皇位的争奪也變得更加不擇手段，最終年後掀起了一場血腥的宮廷政變……那根枯枝，仿佛是命運擲下的一枚殘酷骰子。

一個極其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沈兮夢的心頭！

她猛地轉身，因爲動作太快，帶起一陣微風，幾片桃花瓣被風卷入室内，飄落在她肩頭。

“九舅舅，”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凝重，目光灼灼地直視着洛九曦深邃的眼眸，“您……您與宮中的哪位皇子，私交比較近？或者說，哪位皇子……對您更信任一些？”

她問得極其突兀，讓洛九曦一怔。

她這問話裏的意思，不是問洛家在皇子之間是否站隊，而是已經站在了哪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