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娘被丫鬟攙扶起來,臉上還挂着淚痕,卻已換上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激動地拉着沈兮夢的手:“姑娘!姑娘!爵位保住了!侯府保住了!多虧了姑娘!多虧了姑娘回來主持大局!”
沈兮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陶姨娘立刻精神抖擻地轉身,對着管家和一衆管事婆子吩咐道:“快!吩咐廚房,今晚多加兩個好菜!府裏上下都辛苦了,讓大家夥兒也松快松快!”
她頓了頓,想起沈兮夢之前的教導,忙又補充道,“要小心着點,低調些!莫要張揚!菜色要實惠,但不可太過鋪張惹眼!”
這份謹慎,倒是學了個十足。
沈兮夢在一旁聽着,看着陶姨娘努力想要做好、卻又帶着點笨拙的認真模樣,唇角忍不住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些許欣慰的笑意。
她轉頭對身邊的劉嬷嬷低聲說道:“嬷嬷,你看,陶姨娘這回好像真變聰明了一點。”
劉嬷嬷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點頭道:“是呢,姑娘,姨娘這次确實長進了不少,知道輕重了。”
然而,沈兮夢臉上的笑意并未持續太久。
回到攬月閣,屏退左右,她獨自坐在窗邊,望着庭院裏依舊灼灼盛放的桃花,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皇上的處置……未免有些太“輕拿輕放”了。
科舉舞弊是動搖國本的大罪,涉案的還是侯府庶長子,僅僅因爲父親昏迷,就暫不追究侯府連帶責任?
這似乎……不太符合皇上雷厲風行、嚴懲舞弊官員的作風。
這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緣由。
答案,在當晚便揭曉了。
洛九曦的身影再次準時出現在攬月閣的書房。
他帶來的消息,讓沈兮夢瞬間明白了聖旨背後那驚心動魄的暗流。
“皇上的怒火,并未平息。”洛九曦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與沈長卿科舉舞弊案有牽連的官員,已有七人被罷官奪職,抄沒家産。其中兩人,因情節極其惡劣,受賄數額巨大,已被判……誅滅九族!”
“滅九族?!”沈兮夢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酷烈的手段!可見皇上對此案的震怒到了何種地步!
五皇子捅的這個馬蜂窩,遠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毒!
“至于沈長卿本人,”洛九曦繼續道,“朝廷已發下海捕文書,全國通緝。一旦落網,必是重判,絕無寬宥。”
沈兮夢的心沉了沉,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冰涼。
沈長卿,徹底完了。
無論他此刻被誰庇護,都難逃國法的制裁。
她擡眸,看向燭光下洛九曦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聖旨上那“暫不追究”、“體恤功臣”的措辭,與朝堂上這番腥風血雨的清洗形成了何等鮮明的對比!
若非有人暗中斡旋,将侯府從這場風暴的核心巧妙地摘了出來,并利用父親傷重昏迷這個悲情點博取同情,侯府的結局,恐怕不會比那兩家被滅族的官員好多少。
這個人,除了眼前的洛九曦,還能有誰?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感激和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沈兮夢默默起身,走到桌邊,提起溫在暖套裏的青瓷茶壺,倒了一盞溫度适宜的香茗。
她沒有說話,隻是雙手将茶盞捧到洛九曦面前。
洛九曦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内心的波瀾。
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隻是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盞茶。
溫熱的杯壁熨貼着手心,茶香袅袅升起。
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暗中運作,所有的保全之恩,都在這無聲的一遞一接中,了然于心。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
洛九曦低頭,輕輕啜飲了一口清茶。
那溫潤的液體滑入喉中,仿佛也撫平了些許連日奔波的疲憊。
放下茶盞,他擡起眼,目光落在沈兮夢依舊帶着憂思的臉上,抛出了另一個始料未及的重磅消息:“另外,還有一事。”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之前因科舉舞弊案鬧得沸沸揚揚,我以爲宮裏的春日賞花宴必定會取消。但今日剛得了确切消息——宴會照常舉辦,而且,規格比往年更高。”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春日宴!三月二十八!
洛九曦看着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眼中閃過的驚悸,眸色更深,語氣帶着一絲意味深長:“更重要的是,此次賞花宴,皇後娘娘親自主持,其意在爲幾位适齡的皇子甄選正妃、側妃。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适齡嫡女,皆在應召之列。”
爲皇子選妃?
前世可沒有這麽一說。
可……三品以上官員的适齡嫡女,皆在應召之列。
定遠侯府,爵位猶在。
她沈兮夢,是名正言順的侯府嫡長女。
她的名字,不會也在禮部呈上的名單之中吧?
不過,她倒不擔心會選中她,她一個和離之女,皇子的妾室都不一定能當得上。
隻是她現在懷有身孕,實在是不想參加那些宴會,萬一有個閃失,就可能萬劫不複。
洛九曦看着她變幻莫測的小臉,低聲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這場春日宴,你不想去,那便不去。”
沈兮夢深知洛九曦那句話的分量,也明白這承諾背後洛九曦需要承擔的風險。
她不願再将他拖入更深的政治漩渦,更不願事事依賴他。
她有自己的考量。
“九舅舅,”她擡眸,眼神清亮而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不必您出面。春日宴那日我會稱病不去。”
洛九曦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終,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沉:“也行。”
他沒有追問她如何“稱病”,也沒有質疑這理由是否能擋住宮裏的旨意。
兩人心照不宣——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沒有哪個人能真正主宰得了自己。
不到春日宴那天,誰都沒辦法确定事情的走向到底會如何。
但洛九曦會在暗處爲沈兮夢周旋,盡量想辦法不讓沈兮夢入宮。
别的不說,就那群人對沈兮夢和離身份的指指點點,洛九曦想想都受不了,再加上此次舞弊案連累了不少人,定遠侯府已經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
而沈兮夢這些都想到了,也知道洛九曦會在暗處爲她籌謀周旋,她不需要再給洛九曦增加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