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對她投來的是驚豔和興趣，而貴女的目光投向她，卻多數都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嘲弄。

“那是……定遠侯府那個被和離的？”

“沈家大姑娘？她怎麽來了？不是說病重去藥王谷了嗎？”

“瞧她穿的……也太素淨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來吊唁的呢……”

“侯府都那樣了，還能拿出什麽好行頭？能來就不錯了……”

“聽說她家那個庶長子……”

那些議論如同細密的針，紮在沈兮夢的心上。

她面色平靜，充耳不聞，隻是微微攥緊了袖中的手。

前世自己參加這次宮宴的時候，也是受盡了她們的指指點點，但那時她們攻擊的是她的身材，還有她的低嫁。

劉嬷嬷緊跟在側，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擔憂地看着自家姑娘。

沈兮夢的目光快速掃過人群，尋找着熟悉的身影。

終于，在靠近水榭的一處牡丹花圃旁，看到了被幾位貴婦簇擁着的長公主和正與同齡小姐妹說笑的丹陽郡主。

長公主也看到了她，遙遙地對她颔首示意，目光中帶着鼓勵和安撫。

沈兮夢心中一暖，也微微屈膝回禮。

有長公主在，至少能震懾一些明面上的刁難。

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選了一處相對僻靜、靠近一叢茂盛翠竹的石桌旁坐下。

這裏視野尚可，既能觀察園中情形，又不易成爲焦點。

劉嬷嬷侍立一旁，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沈兮夢的神經緊繃着，看似在欣賞眼前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眼角餘光卻在快速搜尋着一個人——那位洛九曦提到的禦花園總管，黃公公。

園中内侍宮女穿梭忙碌，大多低眉順眼。

沈兮夢的目光掠過幾個年長些、看起來頗有地位的太監，一時難以确定。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默默記下洛九曦交代的暗語。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大的說笑聲由遠及近。

沈兮夢心頭一凜，擡眼望去，隻見幾個衣着華麗、妝容精緻的貴女簇擁着一位身着鵝黃宮裝、容貌嬌豔的少女走了過來，目标赫然便是她所在的角落。

爲首那位黃衣少女，沈兮夢認得，是戶部侍郎的嫡女柳如煙，前世便是個捧高踩低的角色，最後嫁給了五皇子爲側妃，若是沈清瑤真的嫁給五皇子爲側妃就好了，讓她們倆好好的鬥一鬥。

柳如煙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沈兮夢，眼中帶着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一絲刻薄，聲音嬌滴滴地響起：“喲，我當是誰呢，遠遠瞧着這般清雅脫俗，原來是定遠侯府的沈大小姐呀！許久不見，沈大小姐還真是脫胎換骨了，以前到沒看出來樣貌竟然如此傾國傾城。”

沈兮夢心裏有一百句話可以把柳如煙給怼回去，但她現在卻不想惹事。

她不動聲色，隻淡淡起身，微微颔首：“柳小姐安好。”

柳如煙故作親熱地走近一步，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沈兮夢精緻的眉眼，啧啧兩聲，“隻是……沈姑娘今日這打扮，未免也太素淨了些。今日可是皇後娘娘親自主持的春日宴，爲皇子們選妃的大日子，姐姐這般……知道的說是姐姐清雅，不知道的，還以爲侯府……唉，真是委屈姐姐了。”

她話裏話外，無不在諷刺侯府敗落，沈兮夢寒酸。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些，不少目光都帶着看好戲的意味投了過來。

劉嬷嬷氣得臉色發白。

沈兮夢迎視着柳如煙挑釁的目光，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聲音清越平靜，清晰地傳入周圍人的耳中：“柳小姐說笑了。衣裳首飾，不過是身外之物。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仁德寬厚，舉辦春日宴，意在賞春會友，聯絡情誼。我等臣女受邀入宮，沐浴天恩，感念娘娘慈心尚不及，豈敢以浮華外物喧賓奪主？今日春光正好，百花争豔，我等更應如這園中草木，各展其姿，以天然本真之态，方不負娘娘厚意，不負這大好春光。柳小姐以爲如何？”

她這番話，既擡高了皇後，點明了宴會的“雅集”本意，又暗諷了柳如煙過分追求浮華，失了本真。

更重要的是，她姿态不卑不亢，氣度從容，在柳如煙刻意的刁難下，反而更顯得對方咄咄逼人，淺薄無知。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一些原本看熱鬧的貴女，看向沈兮夢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訝異和深思。

柳如煙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剛想翻臉，丹陽郡主從遠處走過來，對着沈兮夢甜甜的喚道：“兮夢姐姐。”

柳如煙恨恨地瞪了沈兮夢一眼，轉頭看向丹陽郡主，對着她行禮問安。

丹陽郡主笑着讓她免禮，然後上前親熱的把一個花環手串戴在沈兮夢的手腕上，“這是我給兮夢姐姐編的。”

“謝謝郡主，真好看。”沈兮夢暗暗松了口氣。

郡主低聲跟沈兮夢說道：“我要與母親先去慈甯宮，母親讓我告訴姐姐，等我們去坤甯宮的時候，再讓人來請姐姐。”

長公主這是知道皇後下旨宣見沈兮夢的事，想要陪着她一起去見皇後。

沈兮夢忙向長公主和丹甯郡主道謝。

丹甯郡主笑嘻嘻的走了，沈兮夢又重新坐下。

方才一番應對看似輕松，實則耗神，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小腹也有些隐隐的不适。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端起石桌上的清茶剛要放到唇邊。

就見一個穿着深青色總管太監服飾、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上下的老太監，目光忽然掃過沈兮夢所在的方向，眼神平靜無波，卻極其迅速地與沈兮夢的視線接觸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間！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黃公公！

黃公公的目光看似平淡無奇，但沈兮夢卻發現它停留在了她手裏的茶盞上。

沈兮夢垂眸看了眼茶盞，把它又放回到了石桌上。

再擡頭時，黃公公背對着她，正領着兩個小太監認真地擺着點心。

找到了要找的人，沈兮夢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絲，手又不自覺的摸上了石桌上的茶杯，但指尖剛一碰到杯沿，她就想到了剛才黃公公看茶杯的眼神。

她的視線在茶杯上停留了一息，然後慢慢的縮回手。

她最好還是不要碰宮裏的任何東西，免得多生事端。

“哦？本皇子遠遠瞧着這邊熱鬧，還道是哪位佳人引得衆芳失色，原來是……沈大姑娘？”

一道略顯熟悉、帶着幾分慵懶和磁性的男聲，帶着不容忽視的威壓，自身後不遠處響起，瞬間打破了沈兮夢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

沈兮夢的背脊瞬間僵直，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凝固！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

隻見五皇子蕭景琰，一身玄色繡金蟒親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依舊，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溫和、眼底卻毫無溫度的笑意，正負手而立，目光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