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沉默并非猶豫,而是對這個假設本身的陌生和……否定。
洛九曦無法想象另一個女人能讓他産生如此複雜深刻的情感,能讓他放下所有驕傲去表白,能讓他甘願窩在狹小的耳房裏躲避一個姨娘,能讓他此刻隻想将她緊緊擁在懷裏,護她一世周全。
他的沉默,看在沈兮夢眼中,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心裏。
那份短暫的甜蜜和安心瞬間被酸澀取代。
她忍不住想:他待她好,或許隻是因爲她與他發生了關系,而她舅舅和母親又是洛家人,與洛九曦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他不好交待,才不得不選她……并不是非她沈兮夢不可。
這份情意,帶着責任和補償,卻并非純粹的心悅于她。
是呀,她當時又蠢又胖,還是和離棄婦,哪個男人會心悅于她?
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掩住那抹失落。
她沒有再追問,隻是輕輕地将頭靠回他的胸膛,仿佛剛才那個尖銳的問題從未問出口,嘴上卻低低地說道:“沒什麽,我就是……随便問問。”
傍晚,攬月閣内點起了溫暖的燭火。
沈兮夢坐在外間的軟榻上,手中拿着一方素淨的絲帕,指尖撚着銀針,心不在焉地繡着幾片竹葉。
針線在她手中顯得有些凝滞,遠不如平日流暢。
洛九曦則在書房裏待了許久,在處理幾封緊要的信件。
當他終于從書房走出來時,便看到沈兮夢那副明顯有些失神、帶着淡淡落寞的模樣。
她低垂着頭,燭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洛九曦的心微微一沉。
他示意在旁伺候的碧玉和劉嬷嬷退下。
室内隻剩下兩人。
洛九曦走到軟榻邊,挨着沈兮夢坐下。
軟榻微微下陷,他溫熱的體溫靠近,帶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怎麽了?”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聲音低沉而溫柔,“有什麽心事?”
沈兮夢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縮了一下,随即又放松。
她沒有擡頭,隻是看着手中繡了一半的竹葉,聲音平靜無波:“沒怎麽呀,就是……有點累了。”
她試圖抽回手,卻被洛九曦更緊地握住。
洛九曦沒有被她敷衍過去。
他另一隻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與自己相對。
燭光下,她眼中的那絲落寞和強裝的平靜,無所遁形。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細膩的手背肌膚,仿佛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鳥。
“夢兒,”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緩慢,帶着一種剖析内心的鄭重,“下午……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沒有立刻回答你,是我認真的想了又想……”
沈兮夢的心跳漏了一拍,擡眸看着他。
洛九曦直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我不可否認,最開始注意到你、對你産生強烈的責任感和保護欲,确實是因爲那一晚的意外……”
他坦誠得近乎殘酷,卻讓沈兮夢的心揪了起來。
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和溫柔:“但是,夢兒,你聽清楚。若我隻是因爲責任,因爲想補償你,方法有千百種!我可以給你潑天的富貴,給你最安穩的庇護,讓你一生無憂,甚至……可以讓你帶着孩子遠走高飛,去過你想過的平靜日子。我洛九曦,從不缺達成目的的手段,也絕非需要用‘以身相許’這種方式來補償一個人!更何況,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那晚的男人就是我。”
他的話語裏的笃定,瞬間擊碎了沈兮夢心中那份“替代品”的疑慮。
洛九曦的目光變得更加灼熱,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深情:“我之所以選擇留在你身邊,選擇走進你的生活,選擇放下所有顧慮向你表白心迹,甚至……選擇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笨拙地學着照顧你、守護你……”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下,随即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和虔誠:“唯一的原因,隻因爲你是沈兮夢!因爲我心悅于你!心悅你的堅韌,心悅你的聰慧,心悅你的脆弱,也心悅你偶爾的小脾氣……心悅你這個人!這份心意,與那一晚有關,卻絕非隻因爲那一晚!”
他微微傾身,額頭幾乎抵上她的,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出于責任,不是出于補償,僅僅是因爲——我想。因爲有你在我身邊,這世間才有了讓我真正想停駐的港灣。夢兒,你明白了嗎?”
沈兮夢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毫無保留的、熾熱而真誠的情感洪流。
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上。
那層因不安和試探而築起的薄冰,在這洶湧的暖流沖擊下,瞬間消融瓦解。
原來……是這樣。
不是因爲責任,不是因爲孩子……隻是因爲她。
眼眶驟然一熱,酸澀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模糊了視線。她猛地撲進洛九曦懷裏,雙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脖頸,将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頸窩,任由滾燙的淚水浸濕他的衣襟。
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恐懼,不再是委屈,而是釋然,是感動,是終于被全然接納、被純粹愛着的巨大幸福。
“我……我明白了……”她哽咽着,聲音悶悶地從他頸間傳來,帶着濃重的鼻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甜蜜。
洛九曦緊緊回抱着她,感受着懷中人兒微微顫抖的身體和滾燙的淚水,心中那塊懸着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低下頭,在她散發着馨香的發頂,印下一個無比珍重而溫柔的吻。
沈兮夢擡頭,仔細的看着洛九曦的眉眼,就在洛九曦以爲她會說出什麽感動的情話時,沈兮夢卻忽然說道:“九舅舅,你爲什麽不參加科舉?你那麽會說話,說的還那麽好聽,也一定很會做文章。”
正慢慢靠近女人,打算在女人說完情話,就要吻上去的男人,忍俊不禁,“撲哧”笑出了聲。
他擡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以後不許再叫我‘九舅舅’!”
“那我叫你什麽?”沈兮夢将臉重新埋回他的頸間。
“叫我九曦,或者……夫君……”
窗外的夜色溫柔如水,攬月閣内燭火搖曳,映照着相擁的身影,所有的試探、不安和誤解,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無聲的誓言和更深的羁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