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強作鎮定，倒了杯溫茶遞過去，順着她的話問：“姨娘這是怎麽了？不會是跟人動手了吧？”

陶姨娘接過茶盞，看都沒看，“咕咚咕咚”連灌了兩大杯下去，才抹了抹嘴，喘着粗氣道：“剛才下車不小心撞大門上了……我跟你說，我今天看見了穆家那個老虔婆！穆南蕭那個黑心肝的祖母！”

提到穆老夫人，陶姨娘的聲音都尖利了幾分。

沈兮夢心中微動，穆家？

她不動聲色地問：“哦？穆老夫人也去上香了？”

“可不嘛！她們穆家出了那麽多的醜事，不夾着尾巴做人，竟然還敢擺那麽的排場！恨不得讓全京城都知道她家要發達了似的！”陶姨娘一臉鄙夷，随即又壓低聲音道：“姑娘，你猜怎麽着？我聽旁邊上香的人悄悄議論，說穆家老爺子帶着他三個孫子在邊關打了好幾場勝仗！立了大功！”

沈兮夢端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陶姨娘沒注意她的細微變化，繼續氣惱地說道：“聽說請封的折子都已經送到兵部了！就等着兵部核驗無誤，呈給皇上禦覽呢！這封賞一下來，穆家可又要抖起來了！”

陶姨娘說着，臉上露出憤憤不平又帶着點看戲的神情，“哼！誰能想到啊？穆南蕭那個廢物玩意，竟然也跟着他祖父在邊關混了軍功？這鹹魚還能翻身了？真是老天不開眼！”

穆家……立功？請封？

穆南蕭……竟然在邊關重新起來了？

這個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沈兮夢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穆南蕭雖然離京了，但沈兮夢卻沒打算就這麽放過他。

前世今生都帶給她無盡痛苦的男人，那個被紫玉一腳踢廢、如同喪家之犬般被送走的男人，竟然……在戰場上找到了出路？

甚至可能帶着軍功，榮耀歸來？！

老天當真無眼！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和冰冷的恨意瞬間攫住了沈兮夢！

她隻覺得小腹一陣抽緊，握着茶盞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陶姨娘此時才發現沈兮夢臉色不對，心裏不由的有些慌了。

沈兮夢跟穆南蕭和離，現在連個有意提親的男人都沒有，可那穆南蕭若是立了功，再升了官，那上趕子要嫁給他的女人還不多得是？

自己這不是在給沈兮夢添堵嗎？

陶姨娘不自然的輕咳了一聲，忙補救道：“但以穆家在京城的名聲，就是升再大的官，也沒有哪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他這輩子注定得孤獨終老……”

陶姨娘說完這話，覺得更不妥，怕沈兮夢會以爲自己在影射她。

陶姨娘忙站起來，緊張的拉住了沈兮夢的手，“姑娘知道，我嘴笨，不會說話，我今天過來，真沒有别的意思，就是生氣他們穆家能立功，也是想提醒一下姑娘，如果穆家真得了勢，那對咱們可不太好，咱們以後就得避着她們一些……”

“我明白姨娘的意思。”沈兮夢笑着讓她坐下說話。

“我先回去了。”陶姨娘指着自己的頭發和衣裳，尴尬的笑道：“剛才下車太着急，不小心撞門上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有沒有哪裏撞壞了。”

陶姨娘那風風火火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攬月閣緊繃的空氣才驟然松懈下來。

洛九曦推開西耳房的門，帶着一身陳舊物品的微塵氣息走了出來。

他并未立刻說話，深邃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兮夢臉上，仔細地、帶着一絲探究地打量着她的神情，仿佛想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她對穆家消息的真實反應。

沈兮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那點因剛才緊張而殘留的紅暈更深了些，她微微側過臉，故作輕松地笑道：“九舅舅總盯着我看什麽？我臉上又沒開花。”

洛九曦沒有笑，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笃定：“穆家的軍功，不是那麽好得的。邊關戰事瞬息萬變，功勞簿上能寫多少，水分又有多少，兵部核驗、聖心裁斷，都未可知。”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專注地鎖住她，“而且，你根本無需怕他們。有我在一日，就不會讓穆家任何人，欺到你們母子頭上。”

他的承諾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沈兮夢全身。

這份被堅定守護的感覺，驅散了穆家消息帶來的陰霾。

她心中甜滋滋的，如同浸了蜜糖，那份屬于小女兒家的羞澀也浮上心頭，她微微垂眸，聲音輕軟地反駁：“你怎麽知道……就一定是兒子？”

這話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帶着撒嬌的意味。

洛九曦看着她含羞帶怯的模樣，心中愛憐更甚。

他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輕輕攬入懷中。動

作溫柔而帶着珍視，仿佛擁抱着稀世珍寶。

他忙不疊地補充道，聲音裏滿是笑意和寵溺：“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隻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歡！都喜歡得緊！”

沈兮夢被他擁在懷裏，臉頰貼着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這一次，她推在他胸前的雙手，沒有再像之前那般帶着抗拒和掙紮，隻是象征性地抵着，帶着一絲猶豫，最終緩緩地、順從地垂落下來，輕輕環住了他精壯的腰身。

她仰起頭，清澈的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倒映着他溫柔含笑的臉龐。

一個盤桓在她心底、帶着酸澀和不安的問題，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九舅舅……若是……若是那晚闖入你宅子的女人……不是我……”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迎視着他瞬間變得深邃的目光，“你是不是……也會像待我這般……待她？”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洛九曦心中激起了漣漪。

他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真切的茫然。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在遇到沈兮夢之前，他的人生目标清晰而冷酷——壯大洛氏，守護家族。

男女情愛，不過是閑暇時的調劑，或是權衡利弊後的聯姻。

那晚的意外，對他而言，最初隻是計劃外的失控，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

他甚至曾想過，若找到那女人，該如何“處理”才能不留後患——給她一筆足夠遠走高飛的銀子，或是……讓她徹底消失。

是沈兮夢，這個堅韌、聰慧、帶着秘密和傷痛卻又無比吸引他的女子，一點點改變了他。

她的掙紮、她的脆弱、她的倔強、她的真心相待……讓他一步步深陷，最終不可自拔。

若那晚是别的女人……他會如何？

洛九曦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