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就這樣在沈兮夢的默許,或者說無可奈何下,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攬月閣。
外間那張羅漢床成了他的臨時卧榻。
沈兮夢幾次三番勸他不必如此辛苦,回自己府上休息便是,可洛九曦要麽充耳不聞,要麽隻是淡淡一句“無妨”,依舊我行我素。
他每日早出晚歸,行蹤不定,似乎在處理什麽極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眉宇間常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但無論多忙,晚飯時分,他必定會準時出現在攬月閣,陪着沈兮夢用膳,看着她喝下安胎藥,親自盯着她歇下才會去處理自己的事情。
洛七則徹底駐紮在了攬月閣前院的小偏房,身份從護衛無縫切換成了“守夜婆子”,雖然讓碧玉等人私下裏笑了好一陣,卻也實實在在增加了攬月閣的“安全系數”。
過了幾天,沈兮夢見實在是攆不走洛九曦,隻得讓人将書房重新仔細收拾了一番,添置了更舒适的座椅和書案,俨然成了洛九曦臨時的辦公之所。
攬月閣内,一種莫名安定祥和的氛圍悄然彌漫,不管是沈兮夢,還是劉嬷嬷及下面的丫頭們,都感覺心情愉悅了不少。
這日,洛九曦外出未歸。
沈兮夢剛在劉嬷嬷的服侍下喝了安胎藥,正靠在窗邊軟榻上小憩,就聽碧玉急匆匆地進來通報:“姑娘!陶姨娘往這邊來了,已經快到院門口了!”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
瞬間睡意全無!洛九曦的東西!他的衣物、用品、還有那套他堅持帶過來的寝具,都還在外間和書房裏放着呢!
這要是被陶姨娘撞見……後果不堪設想!
“快!快把他的東西收起來!”沈兮夢急得差點從軟榻上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劉嬷嬷和碧玉也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散落在羅漢床上的外袍、桌上的筆墨、書案上的卷宗……可東西實在不少,一時間哪裏收拾得完?
腳步聲和陶姨娘說話的聲音已經清晰地傳到了院子裏!
來不及了!
沈兮夢當機立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髒,扶着碧玉的手就往外走。
她快步走到院中,臉上努力擠出自然的笑容,揚聲對剛走進院門的陶姨娘道:“姨娘今日怎麽有空過來?快請坐!碧玉,快去搬桌椅出來,再沏壺好茶!今日天氣好,咱們就在院子裏曬曬太陽說說話!”
陶姨娘被沈兮夢這熱情的陣仗弄得一愣,随即看到沈兮夢臉頰泛着紅暈(實則是剛才緊張忙亂加上急步出來所緻),氣色看起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頓時喜上眉梢:“哎呀,我就說嘛!這天兒暖和了,多曬曬太陽準沒錯!姑娘這氣色瞧着可好多了!”
她一邊在碧玉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一邊環顧着煥然一新的小院,滿意地點頭,“是該多出來走走,别總悶在屋裏。我讓人把園子裏那幾處荒着的地方都拾掇出來了,如今景緻倒也有幾處能瞧的了,姑娘閑了也去逛逛?”
沈兮夢的心還在砰砰狂跳,臉上努力維持着笑容:“是呢,姨娘費心了。等身子再好些,我就去瞧瞧。”
她此刻隻想趕緊把陶姨娘穩住,别讓她進屋子。
陶姨娘今日心情似乎不錯,寒暄了幾句,便道出了來意:“姑娘,我今兒來,是想問問你,過兩日我想去城外的雷鳴寺上炷香,你可要同去?”
她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後怕,“也不知是怎麽了,最近夜裏總睡不安穩,噩夢連連的,心裏頭慌得很。想去拜拜菩薩,求個心安。”
沈兮夢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被前陣子禦林軍圍府、聖旨問罪給吓的,落下了心病。
她忙笑道:“姨娘隻管去便是,求個心安也好。隻是我這身子,大夫說了還需靜養,實在不宜車馬勞頓,就不陪姨娘去了。”
陶姨娘本也就是出于對沈兮夢的“敬重”才來問一聲,聽她說不去,自然樂得輕松,又說了幾句讓沈兮夢好生休養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了陶姨娘這尊“大佛”,沈兮夢才覺得後背都汗濕了,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劉嬷嬷和碧玉也是心有餘悸,趕緊溜回屋裏繼續收拾殘局。
第二天,陶姨娘起了個大早,打扮得如同深宅大院的主母一般,珠環翠繞,一身嶄新的绛紫色織金錦襖裙,帶着四個打扮齊整的丫鬟、一個管事婆子,外加六個精壯小厮護衛,浩浩蕩蕩、風風光光地往雷鳴寺進香去了。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晖給侯府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洛九曦帶着一身外面的風塵,剛踏入攬月閣外間,随手将沾了塵土的外袍脫下遞給碧玉,正準備去裏間看看沈兮夢,就在洛七跑進來。
“九爺,大姑娘!陶姨娘回來了!已經快到院門口了!”洛七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十萬火急!
沈兮夢聞言臉色一變!
怎麽偏偏這時候回來?洛九曦可就在屋裏呢!
“快!”沈兮夢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洛九曦的手臂,就往西邊的耳房推,“九舅舅,委屈您先避一避!” 同時急聲對洛七道:“你也進去!”
洛九曦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眉頭緊鎖,堂堂洛氏家主,竟然要在自己女人的院子裏躲一個姨娘?
這簡直……但他看着沈兮夢焦急慌亂、小臉煞白的樣子,想到她腹中的孩子,終究還是把那股不悅壓了下去,沉着臉,任由沈兮夢将他推進了略顯狹窄的西耳房。
洛七憋着笑,也麻溜地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洛九曦站在昏暗的耳房裏,鼻尖萦繞着淡淡的灰塵和陳舊物品的氣味,聽着外面陶姨娘那越來越近的、帶着明顯火氣的腳步聲,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洛七看着他家九爺這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憋屈模樣,實在忍不住,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傻笑,被洛九曦冷冷一瞥,趕緊低頭憋住。
這邊剛藏好人,陶姨娘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全然沒了早上出門時的風光體面。
她發髻微亂,臉上似乎還沾着點灰土,绛紫色的新襖裙也皺巴巴的,一副風塵仆仆、氣急敗壞的模樣。
“哎喲我的天!可累死我了!”陶姨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等沈兮夢開口問,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嚷嚷開了,“姑娘!你猜我今天在雷鳴寺遇見誰了?”
語氣裏充滿了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