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洛奕陽府上的人便送來了好幾大車的東西。
除了珍貴的藥材、滋補品,更多的是各色時令瓜果、新鮮的雞鴨鵝,甚至還有幾頭活蹦亂跳的小羊羔,送來的都是實在的吃食。
馮氏看着這陣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立刻指揮仆役将活禽活畜都送到山下田莊去養着,隻留了些現吃的。
洛元春在山莊又住了一晚,愈發覺得此地清幽舒适。
清晨,他站在院中,望着遠處霧氣缭繞的山巒和近處波光粼粼的池塘,對陪在身邊的洛九曦感歎道:“你這地方,真是修身養性的好所在。山好水好,還有溫泉……若是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些,能來京城就好了,讓她也來泡泡這溫泉,定然大有裨益。”
提到遠在安陽的祖母,洛九曦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浮起一絲愧疚。
他自幼由祖母撫養長大,感情極深。
以往他隔兩三個月必會回安陽探望一次,可這次因沈兮夢懷孕生産、金礦風波以及自己即将出仕等種種變故纏身,竟已有大半年未曾回去。
洛元春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過于挂懷。等明遠滿月之後,我打算帶你大嫂回一趟安陽。年後,我們陪着祖母一起來京城。就住在你這山莊裏,一直住到你大婚。”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京城的宅子,也得趕緊修繕拾掇了。眼看入秋,天氣轉涼,再動土就不方便了。”
洛九曦聞言,心中一暖,笑道:“大哥放心,京城的宅子我早就已經做了修繕,隻剩下些内部陳設和園景布置,入冬前定能收拾妥當。”
洛元春點點頭,對這個弟弟辦事的周全向來放心。
他沉吟片刻,看着洛九曦,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祖母那邊……關于夢兒和明遠的事,是由我來說,還是你自己當面禀明?”
洛九曦神色一正,毫不猶豫地道:“我自己跟祖母說,此事……理應由我親自向她老人家禀明。”
洛元春眼中流露出贊許:“好。理當如此。”
他了解祖母的脾氣,也知道這事瞞不住,由九曦親自去說,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對祖母的尊重。
初九,洛元春離開山莊回到京城。
初十,他依約進宮面聖。
禦書房内,檀香袅袅。
洛元春将早已斟酌好的說辭,從容不迫地向皇帝禀明:“……臣弟奕陽,近日巡視家族名下産業,行至京東赤岩嶺後山,意外發現了礦脈,便安排了人手進行開采,沒想到竟然是金礦,他便将此事告之了正在赤岩嶺修建溫泉山莊别院的臣弟九曦,他們兩人商讨後,都覺得此礦不可洛家自行開采,便又将此事告之于微臣……”
洛元春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臣深知此乃天家之物,不敢有絲毫隐瞞,特來禀報陛下。”
皇帝原本正批閱奏折,聞言猛地擡起頭,眼中精光爆射:“金礦?此言當真?儲量如何?”
近年來國庫空虛,一直是皇帝的心病,這突如其來的金礦消息,無疑是天降甘霖!
“回陛下,目前隻是探明有礦脈,具體儲量尚需大規模勘探。但觀其礦苗分布,絕非小礦。”洛元春謹慎地回答,并未誇大。
“好!好!好!”皇帝連道三聲好,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洛卿家忠心可嘉!發現如此重寶,第一時間奏報,實乃我朝忠臣典範!”
他站起身,在禦案後來回踱步,興奮之情溢于言表,“此礦若成,國庫多年虧空,當可彌補一二矣!”
興奮過後,皇帝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權衡。
如此巨大的财富,交給誰負責開采才能既确保安全,又不會引起朝野震蕩、皇子觊觎?
片刻沉吟,皇帝心中已有了決斷:“此事關系重大,開采事宜,朕會交由内衛統領李達全權負責!李卿家忠心耿耿,辦事穩妥,由他出面,可震懾宵小,确保礦場安全無虞。”
李達是皇帝絕對的心腹近臣,掌控内衛,位高權重且深得皇帝信任,朝中無人敢輕易捋其虎須。
讓他擔這個名頭,足以擋住大部分明槍暗箭。
皇帝踱到洛元春面前,語氣轉爲溫和:“至于具體開采、管理和賬目核算等繁瑣實務……元春啊,你緻仕歸家,朕心實有不舍。如今你幼弟洛九曦即将出仕,朕觀其才具不凡,是個能擔事的。這金礦的具體事務,就讓他協助李達,暗中負責吧。一來,他對當地熟悉;二來,他是你弟弟,朕信他如信你。”
皇帝這番話,既顧念了與洛元春的君臣舊誼,又把洛九曦置于自己“近臣”的考察圈内,可謂一步登天的良機。
洛元春心中了然,這是皇上給他的一份體面,更是給洛九曦一個曆練的機會。
他立刻躬身謝恩:“陛下聖明!體恤臣下,恩澤深厚,臣定當約束幼弟,竭盡全力,辦好此差,不負陛下所托!”
他知道,有李達這塊擋箭牌在前,洛九曦在暗處掌握實權,既能保障礦場順利運轉,又能讓洛九曦迅速積累功績、進入權力核心,隻是沈兮夢那兩成的收益,他現在卻不好再提。
沈兮夢将來是要嫁給九曦的,現在九曦爲皇上管金礦,卻要給他媳婦要兩成收益,那成了什麽事兒?
看來隻能讓九曦想辦法從别處給兮夢補上這兩成了。
走出宮門,洛元春望着秋日高遠的藍天,長長舒了一口氣。
金礦之事總算塵埃落定,爲洛家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也爲九曦鋪就了一條青雲之路。
隻是他想起五皇子那陰鸷的眼神和李家的虎視眈眈,眉頭又微微蹙起。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九曦即将踏入的,是比金礦更兇險的朝堂旋渦。
但洛家百年底蘊,也絕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他登上馬車,沉聲道:“回府。”
接下來,他要爲幼弟在京城的立足,以及那個即将滿月的小侄孫,好好籌謀一番了。
洛元春的馬車剛離開宮門口不遠,就又停了下來,外面響起了甯國公老當益壯的聲音,“洛閣老這是又進宮了?”
洛元春掀開窗簾,看向騎在馬上的甯國公,“國公爺這是要進宮?”
“我是要進宮跟皇上報喜的。”甯國公捋着胡須,笑道:“聽說城東發現了金礦,這等大事,可不能不讓皇上知道。”
洛元春心裏暗道一聲“好險”,面上卻不顯,笑着說道:“确實是大事。那洛某就不耽誤國公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