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山莊的栖夢苑内,窗明幾淨。
馮氏抱着剛滿月的明遠,小家夥裹在柔軟精緻的錦緞襁褓裏,吃飽喝足,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馮氏頭上晃動的金步搖。
馮氏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愛,一邊輕輕搖晃着,一邊對坐在窗邊繡花的沈兮夢柔聲道:“好孩子,委屈你和明遠了。這滿月宴不能大辦,大嫂這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她放下手中的撥浪鼓,語氣帶着補償的意味:“你放心,待到明遠周歲禮,咱們定要辦得風風光光!先回安陽老家,在洛氏祠堂前開三天流水席,讓所有族親都來沾沾咱們小少爺的福氣!再到京城,大宴賓客,把各府的夫人太太們都請來,讓她們好好瞧瞧,咱們洛家的金孫是何等的天資聰穎,福澤深厚!”
沈兮夢停下手中的針線,擡起頭,對着馮氏露出一個溫婉而明澈的笑容,沒有絲毫的勉強:“大嫂,您快别這麽說。我明白的,眼下情勢特殊。比起那些熱鬧排場,我更在意明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有您和大伯父、九舅舅疼他,比什麽都強。”
她的目光落在兒子粉嫩的小臉上,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滿足。
馮氏看着她年輕姣好卻異常沉靜的面容,心中憐惜更甚。
這孩子經曆了太多磨難,卻如此懂事通透。
馮氏不好誇沈兮夢,就連聲誇贊明遠:“瞧瞧,咱們小明遠多機靈,眼睛會說話似的!這才多大點,就知道盯着亮晶晶的東西看,将來定是個聰明絕頂的!”
才一個多月的孩子,其實哪裏看得出什麽聰慧,不過是長輩的拳拳愛意罷了。
沈兮夢聽着,心裏自然是歡喜的,隻是這歡喜底下,始終潛藏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憂慮。
薛大夫那句關于“隐匿殘疾”的提醒,如同懸在頭頂的細針,讓她在每一次凝視兒子時,都帶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審視和祈禱。
傍晚時分,洛九曦從礦場歸來。
他身上還帶着山間的清冽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踏入栖夢苑的瞬間,眉眼間的銳利便盡數化爲了暖意。
他先去洗了個澡,才走到沈兮夢身邊,自然而然地執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涼的指尖,低聲問道:“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哪裏不适?”
目光細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都好。”沈兮夢回握他的手,笑容帶着依賴。
洛九曦看向躺在床上的兒子。
他走過去,動作熟練将他抱起。
高大的身軀微微彎着,低下頭,用挺直的鼻梁輕輕蹭了蹭明遠柔嫩的臉頰,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小家夥似乎認得父親的氣息,小腦袋在他臂彎裏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沈兮夢倚在床邊看着,心中酸軟一片,那些憂慮似乎也被這溫暖的父子情暫時驅散。
晚飯後,洛九曦陪着沈兮夢在後院散步。
他攬着她的腰,讓她将身體的重量稍稍倚靠在自己身上,步伐放得極緩。
月色如水,荷香浮動。
在荷花池邊,他停下腳步,将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的發頂,嗅着她發間淡淡的茉莉清香,享受着這片刻的甯靜與依偎。
自從上一次,在房間裏,他忍不住吻住她柔軟的唇瓣,輾轉厮磨,差點沒控制不住自己以後,兩人便不敢再單獨在房間裏獨處。
她的身體需要更長時間的休養,他不能因一時沖動而傷了她。
然而,這份甯靜注定短暫。
又過了一個月,赤岩嶺發現大型金礦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在朝堂之上炸開,瞬間傳得沸沸揚揚。
洛九曦這個名字,也随着金礦“協理”的身份,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洛家向來低調,财富深藏不露,隻有洛元春作爲曾經的閣老聞名朝野。
如今,洛九曦這個洛家實際掌舵人,以如此耀眼的方式“橫空出世”,手握巨大的财富源頭,怎能不引人側目?
無數道審視、探究、嫉妒甚至貪婪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自然也波及了他身後的山莊。
洛元春再次匆匆趕到溫泉山莊,面色凝重地将洛九曦叫到書房。
“九曦,情勢比我們預想的更複雜。”洛元春開門見山,“金礦之事已引起各方震動,無數眼睛盯着這裏。皇上雖未明說,但他今日召見我,言語間竟提到了長公主有意收夢兒爲義女之事……這恐怕是皇上念及赤岩嶺是兮夢的産業,雖不能在銀錢上貼補,便給了她尊榮,恐怕旨意不日便會下達。夢兒她們母子再住在這裏,目标太大,太危險了!極易被人發現端倪!”
洛九曦眉頭緊鎖,第一次感到棘手。
如今沈兮夢住在山莊,确實不合适,但金礦事務千頭萬緒,他又必須得日日坐鎮,分身乏術。
若将沈兮夢母子遷往别處,無論是京城還是其他地方,沒有他親自陪伴,他都難以放心。
“大哥,我……”洛九曦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罕見的猶豫,“我離不開礦場,可她們母子搬去哪裏,我都無法安心。”
洛元春看着他眼中的掙紮,歎了口氣,提出一個更決絕的方案:“爲今之計,明遠……恐怕也不适合再與夢兒呆在一處了。若是現在讓人知道明遠與夢兒的關系,那對于夢兒來說,可就是滅頂之災。要不這樣……我和你大嫂,帶着明遠回安陽老家?”
洛九曦的心猛地一沉。
分離?将她們母子拆開?
這比讓她們搬走更讓他難以接受……
當晚,月色依舊溫柔。
洛九曦陪着沈兮夢在後院緩步而行,卻心事重重,不複往日的輕松。
沈兮夢敏銳地察覺到了,輕聲問:“可是礦上出了棘手的事?”
洛九曦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月光下她的臉龐皎潔如玉,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心中刺痛,艱難地開口,将大哥的分析、朝堂的暗湧、皇上的意圖,以及那個最艱難的提議——讓明遠随大哥大嫂回安陽——都毫無隐瞞地告訴了她。
沈兮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洛九曦立刻扶住她。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涼,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不行!明遠還那麽小!他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
那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骨肉,是她心尖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