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渾身一顫，猛地擡起頭，對上母親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巨大的惶恐和愧疚瞬間攫住了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洛蘅的目光轉向旁邊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的劉嬷嬷，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無形的壓力：“夢兒不肯說，那就嬷嬷你來說吧。你是我派去照顧夢兒的人，她的事，你最清楚。”
“夫人！”劉嬷嬷聞言，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涼的石地上，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帶着哭腔，“老奴……老奴有罪！老奴沒有照顧好姑娘！求夫人責罰！”
沈兮夢見劉嬷嬷跪下，心中更痛，也跟着“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面前，淚水終于決堤：“娘！不關嬷嬷的事！是女兒……是女兒不好！”
洛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個瑟瑟發抖、一個淚流滿面的兩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扶着冰冷的石桌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到底……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這是要急死我嗎？！夢兒，你說！給我說清楚！”
最後一句，已然帶上驚惶與嚴厲。
沈兮夢看着母親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心如刀絞。
她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擡起頭，目光迎向母親焦灼而痛心的視線，聲音帶着哽咽，“娘……您别急，女兒……女兒有件事情要跟您說。”
沈兮夢不想讓母親跟她大舅舅似的誤會洛九曦，便定了定神，從去年臘月初一，她重生那天開始講起。
沈兮夢的聲音在清晨的山風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她将自己如何被穆南蕭和沈清瑤聯手設計陷害、如何在絕望中翻牆遇到酒醉的洛九曦、後來洛九曦又如何助她和離，又在她中毒時，如何相救，也說了她在孩子六個月時，才得知自己懷孕，洛九曦又是如何照顧她，她又是如何早産驚險生下明遠，以及洛九曦如何頂住家族壓力，執意要給她和孩子名分……所有的一切，事無巨細，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
随着女兒的講述，洛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驚又怒又痛！
驚的是女兒竟遭遇了如此駭人聽聞的算計和險境；怒的是穆家和沈清瑤的歹毒無恥；痛的是女兒獨自承受了這麽多，而她這個做母親的，竟被蒙在鼓裏，還天真地以爲女兒是“全身而退”！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當時怎麽就那麽輕易相信了女兒善意的謊言？
恨自己爲什麽沒有多問一句，多查一查？
“我的夢兒……我苦命的夢兒……”洛蘅的聲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沖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扶着石桌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才沒有倒下。
劉嬷嬷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洛蘅閉上眼，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眩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心疼。
她沒有責備，沒有怒罵，而是顫巍巍地伸出手，先将跪在地上的劉嬷嬷扶了起來：“嬷嬷，起來吧，辛苦你了。”
她的聲音沙啞，卻帶着安撫的力量。
接着，她彎下腰，雙手用力，将跪在地上的女兒也拉了起來，按坐在自己身邊的石凳上。
她拿起石桌上的茶壺，親自倒了半盞溫熱的茶水，塞進沈兮夢冰涼顫抖的手中。
“喝口茶，暖暖。”洛蘅的聲音異常平靜，帶着一種經曆過風暴後的沉穩。
她看着女兒蒼白驚慌的小臉，一字一句地說道：“夢兒，你聽着。現在，什麽都不要怕。告訴娘，你對洛九曦，”她省略了“小九”、“九舅舅”這些親昵的稱呼，直呼其名，“到底是什麽态度？”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女兒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娘隻想知道你最真實的想法。抛開輩分，抛開世俗眼光，抛開所有的顧慮！你心裏，想不想跟他在一起？”
洛蘅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母親無條件的支持：“你放心，天塌下來，有娘給你頂着！不就是個孩子嗎？咱們不缺銀子，也不缺地方和人手！大不了，咱們娘倆就帶着孩子，長長久久地住在這藥王谷裏！娘一樣能把我的小外孫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教他讀書識字，給他最好的一切！現在，娘隻問你一句真心話：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擲地有聲的承諾和支持，如同暖流瞬間沖垮了沈兮夢心中最後一道堤防。
所有的委屈、恐懼、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母親懷裏，失聲痛哭。
哭聲在山谷裏回蕩，充滿了宣洩和依賴。
她緊緊抓着母親的衣服，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擡起淚眼朦胧的臉，哽咽着，卻無比清晰地回答：“母親……九舅舅……他是真心對女兒好的！他救了女兒的命，不止一次！他明知會背負罵名，會與家族對抗，也從未想過抛棄女兒和明遠！他敬我、護我、疼我……女兒……女兒想跟他在一起！女兒心裏有他！””
聽着女兒帶着哭腔卻無比堅定的告白，洛蘅眼底的酸澀再也無法抑制，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下來。
但她臉上卻緩緩綻開了一個極其複雜，卻又無比釋然和欣慰的笑容。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溫柔地、細緻地擦拭着女兒臉上的淚水，仿佛在擦拭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看着女兒哭紅的眼睛，聲音帶着淚意，卻異常溫柔和堅定：“好孩子，娘知道了。”
她輕輕撫摸着女兒的頭發，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認可，輕聲說道：“九曦……他是個好的。”
聽着母親那句“九曦是個好的”，沈兮夢心中最後一塊懸着的巨石終于落地。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包含了母親對女兒選擇的最終認可，對洛九曦擔當的肯定，以及對未來那份艱難卻充滿希望的道路的默許。
陽光終于穿透晨霧，暖暖地灑在涼亭裏相擁而泣的母女身上，也照亮了她們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