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昨夜歇下後還算安穩,此刻正在花廳等候外祖母。”洛九曦側身引路,同時飛快地給沈兮夢遞了個眼色。
沈老太太“嗯”了一聲,擡步便往裏走,步履沉穩,帶着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
沈兮夢緊随其後,剛踏入垂花門,洛家大嫂馮氏便迎了上來,臉上帶着親切熱情的笑容:“老太太萬福,可算把你盼來了”
“你先随我到廂房一趟,我有件事情要與你商量。”馮氏親熱地挽住沈兮夢的胳膊,語氣自然,不容推拒。
沈兮夢心領神會,知道這是洛九曦安排好的,立刻看向外祖母。
外祖母母皺了皺眉,顯然也明白這是要把她們支開。
她看了一眼洛九曦,又望向通往花廳的回廊深處,最終對沈兮夢低聲道:“你先去看看明遠吧,等會把他也抱來給我瞧瞧。”
沈兮夢跟着馮氏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花廳内,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寒意。
洛老太太倚在鋪着錦緞軟墊的酸枝木太師椅上,看着被丫鬟引進來的才老太太,臉上擠出一個堪稱客套卻毫無熱度的笑,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來了,坐吧。一路過來,冷了吧?”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一個尋常的、并不十分相熟的客人。
才老太太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同樣回以一個疏離的笑:“勞老姐姐惦記了。京城風大,倒也不比南邊濕冷刺骨。隻是再冷的風,想必也吹不散老姐姐這屋裏的暖意和……威勢。”
她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屋内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的丫鬟婆子,最後落回洛老太太略顯蒼白卻依舊威嚴的臉上,話裏藏着一根細小的刺。
洛老太太端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若無其事地揭開杯蓋,輕輕撥弄着浮葉,仿佛沒聽出那弦外之音,反而另起話頭,帶着幾分主人式的閑談意味:“這次來京城,打算住多久?若是得空,也讓奕陽陪着你四處轉轉,京城裏還是有些景緻可看的。”
她試圖将話題引向無關緊要的日常,劃下一道緩沖的界限。
才老太太卻絲毫不給她迂回的機會,截斷了洛老太太的話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老姐姐,咱們相識這麽多年,也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不必再說這些繞彎子的客套話了。我今日過來,不是爲了逛園子看景緻的,是爲了夢兒和九曦的事情。”
她微微前傾身體,姿态放低,語氣卻愈發鄭重,“我想聽聽老姐姐您,心裏到底是怎麽個想法。”
洛老太太臉上的淺笑終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她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一改往日溫吞沉默模樣的老姊妹,心裏那股被冒犯、被挑戰的不快愈發明顯,竟生生給氣笑了:“呵,這麽多年以來,從安陽到京城,你在我面前從來都是溫聲細語,今天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爲何突然這般态度?”
才老太太深深歎了口氣,臉上那點強撐的尖銳也收斂了起來,換上一種疲憊卻坦誠的神情:“老姐姐,您何必明知故問呢?您心裏跟明鏡似的,亮堂得很,知道我今天到底是爲什麽而來。若不是爲了孩子,我何苦來讨這個沒趣,惹您不痛快?”
“怎麽的?”洛老太太重新靠回椅背,擺出一副不解又略帶委屈的姿态,“咱們老姊妹這麽多年的情分了,如今難得都在京城,難道就隻因我年紀大些,病了這一場,你年輕幾歲,就不能單純來看看我這個老姐姐了?”
她說着,又像是想起什麽,指了指才老太太手邊那杯一直沒動過的茶,“嘗嘗這茶,是開春後九曦特意讓人去南邊雲霧山裏盯着采的頭一茬嫩芽,統共也沒得幾兩,味兒還成。”
才老太太從善如流地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甘。
她贊了一句:“果然是好茶。”放下茶盞,話鋒卻依舊穩穩地釘在原處,“九曦這孩子,确實是個萬裏挑一的好孩子。懂事,能幹,也有孝心。”
她先肯定了對方最在意的人,然後語氣一轉,“但我們家的夢兒,老姐姐您也是見着過的。她也是我們千嬌萬寵着養大的,論容貌才學、品性家世,也都是拔尖的。”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難以掩飾的心疼:“可她……偏偏命苦,老天無眼,被那起子奸人所害,平白遭了那麽一場大難……就因爲這個,讓她自覺在人前矮了一頭,受了不知多少委屈。”
話至此,她語氣又微微揚起,帶着一絲慶幸:“不過,萬幸中的萬幸,是她遇到了九曦。兩個孩子是真心相悅,情投意合。這對于我們家來說,簡直是老天爺眷顧,是天大的好事。”
她目光直直看向洛老太太,臉上含着笑,“可是,我冷眼瞧着,老姐姐您……心裏頭,好像卻并不是這麽想的吧?您似乎,并不樂見其成?”
洛老太太完全沒料到,這個平日裏在她面前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才老太太,今日竟如此思路清晰,言辭犀利,一番話連消帶打,既捧了洛九曦,又訴了沈兮夢的委屈,最後将問題毫不客氣地抛到了自己面前。
那種被步步緊逼、被窺破心思的感覺讓她極爲不悅,心裏堵得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嗬!那依着你的意思,現在我們洛家就該立刻、馬上,三媒六聘,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地去你們家,把你那受了天大委屈的外孫女給正正經經擡回來,才算全了禮數,合了你的心意?”
“老姐姐您誤會了,”才老太太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悲涼,“我可萬萬沒有這個意思,也不敢有這個妄想。兩個孩子……畢竟是做了錯事,才有了明遠。我這做長輩的,如今再去追究當初是誰對誰錯,已經毫無意義。我隻盼着他們兩個年輕人今後能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