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老太太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認真,甚至帶上了幾分決絕:“但若是,老姐姐您心裏實在膈應,無論如何也不同意認可他們倆在一起,那我們家也絕不強求,更不會死纏爛打。”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洛老太太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緩緩說出了今天最核心、也最大膽的話:“那等會兒,我去看看夢兒,順道就把明遠那孩子一并接走了。老姐姐您放心,我們家雖不如您洛家富貴潑天,但多添一雙筷子,養大一個小奶娃娃,這點家底還是綽綽有餘的,斷不會委屈了孩子。”
“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瘋了吧?!”
洛老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拍茶幾,震得茶盞亂響。
她霍然坐直身體,剛才那點故作的氣定神閑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暴怒,聲音尖厲得刺耳:“我們九曦的嫡親骨血,洛家正兒八經的嫡孫!你竟然想把他帶走?說什麽渾話!我們洛家的血脈,怎麽可能交給别人去養?!”
才老太太面對她的雷霆之怒,神色依舊平靜,隻是腰闆挺得更直:“我們是孩子的母家,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至親!怎麽到了老姐姐嘴裏,就成了‘别人’?”
洛老太太怒極反笑,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種混合着輕蔑和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才老太太,聲音冷了下去:“好,就算不是别人。那我倒要問問,這孩子若是跟你們回去,他以什麽身份待在你們家?還是回定遠侯府沈家?你們敢不敢開祠堂、告祖宗,大大方方地對外人說,這是你們家未出閣的姑娘生的兒子?你們敢嗎?!”
她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的嘲諷:“難道你們就想讓明遠這孩子,一輩子藏在後宅大院裏,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長大?連自己親生父母是誰都不能堂堂正正地認?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爲他好?”
才老太太深吸一口氣,迎上洛老太太逼人的目光,中氣十足,一字一句地說道:“不勞老姐姐操心這個。我和阿蘅早已經商量好了。這孩子,就堂堂正正記在兮夢的名下。對外隻說是兮夢憐其孤弱,認下的義子。至于兮夢,她經曆了這麽多,早已心灰意冷,我們也不逼她。她說了,此生不再嫁人,就守着這個孩子,清清靜靜地過日子。我和她母親同意了,我們也養得起他們母子一輩子!”
話音落下,花廳内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盆裏爆起一點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洛老太太死死盯着才老太太,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那雙精明的眼睛裏翻滾着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她萬萬沒想到,她們爲了要回孩子,竟然能狠絕到提出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案——讓沈兮夢終身不嫁,認子爲義!
這簡直是将了她一軍!
洛老太太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的茶盞“嗒”一聲輕響,落在了身旁的小幾上。
她身體前傾,不再是慵懶的依靠,而是帶着一種被侵犯領地的猛獸般的警惕,上下打量着對面看似平靜的才老太太。
“義子?終生不嫁?”洛老太太皺眉。
才老太太緩緩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迎上洛老太太憤怒的視線:“老姐姐,我剛才隻是說了初步的打算,夢兒畢竟年青,若将來真有心儀之人,肯接納明遠,那人便是明遠名正言順的繼父,明遠也就父母雙全了。”
洛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尖利,“才家妹妹,我看你真是年紀大了,糊塗了!這種荒唐透頂的話也說得出口?我們洛家的嫡孫,怎麽可能會别人爲父?你是想讓我們洛家成爲全天下的笑柄,想讓九曦一生不得安生嗎?!”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才老太太面對她的疾言厲色,卻并未退縮,反而更加鎮定。
“那老姐姐準備如何?”
“你!”洛老太太被噎得一時語塞,指着才老太太的手指抖了半天,道:“孩子是洛家的子孫,隻能留在洛家!”
洛老太太猛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旁邊的丫鬟吓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替她順氣,端水的端水,拿藥的拿藥。
才老太太看着她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沒有上前,隻是靜靜地坐着,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道:“老姐姐,我今日來,不是要跟您吵架,更不是要氣死您。我隻是想替我那苦命的外孫女,替那兩個明明有情卻要被活活拆散的孩子,問一句公道話。若你們洛家實在容不下夢兒,我們這就帶她走,遠遠離開京城,絕不再礙你們的眼。但明遠,我們必須帶走。我們不能讓夢兒沒了夫君,再沒了孩子,那是在要她的命!”
這番話,以退爲進,将最終的選擇權,又抛回給了氣息奄奄的洛老太太。
花廳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洛老太太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花廳外,洛九曦緊貼着冰涼的雕花門廊,将裏面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當才老太太提及沈兮夢将來或會“心儀他人”時,他胸口猛地一窒,拳頭瞬間攥緊,幾乎要控制不住沖進去宣告所有權。
緊接着,聽到外祖母竟決絕地提出要帶走明遠,讓兮夢“認子爲義”、“終生不嫁”,他更是駭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許多,擡腿便要闖進去。
他絕不能允許事情發展到那一步!
就在他腳尖即将跨過門檻的刹那,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猛地從身後拉住了他的胳膊。
洛九曦急躁地回頭,正對上長兄洛元春凝重而制止的眼神。
“大哥!”洛九曦聲音焦灼,帶着壓抑不住的火氣,“你聽聽裏面都說到什麽地步了!我再不進去……”
“冷靜點!”洛元春壓低了聲音,力道卻不減,将他往後帶離門口幾步,“祖母縱橫内宅幾十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她心裏自有她的盤算和底線。你現在冒然沖進去,除了火上澆油,讓兩位老人家更加下不來台,還能有什麽好?情緒頂上了頭,萬一說出什麽無可挽回的狠話,那才真叫一發不可收拾!”
洛九曦額上青筋跳動,卻也知道兄長說得在理,隻能強行按捺住幾乎要破膛而出的焦躁,繼續豎耳傾聽裏面的動靜,每一秒都如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