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這是孫兒前幾個月閑暇時親手雕的,想着您戴必定好看。”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讨好和期待。
洛老太太先是看了眼那喜餅,目光随即被那支做工顯然十分用心的钗子吸引了過去。
她接過來,放在蒼老卻依舊白皙的手心裏細細摩挲,觸手溫潤,雕工流暢細膩,可見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心裏受用,臉上卻故意闆起幾分,擡眼睨着孫子,哼笑道:“喲,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又是排隊買點心,又是獻上精心雕刻的好東西。你小子,也學會跟你祖母耍滑頭了?是不是我若咬死了不答應你那樁心事,這支钗子你就打算一直藏着不給我見了?”
洛九曦立刻喊冤,表情誇張:“祖母您這可真是冤枉死孫兒了!這钗子孫兒早就雕好了,隻是上次回來得匆忙,把它落在溫泉山莊沒帶身上。這不,一得空就趕緊取來孝敬您了嘛!”
他邊說邊拿起钗子,小心翼翼地地将其簪入老太太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間,然後忙拿過旁邊的靶鏡,舉到老太太面前,“祖母您瞧瞧,多襯您的氣質!雍容華貴,如意安康!”
洛老太太對着鏡子左右照了照,檀木的深綠色澤确實沉穩大氣,如意紋樣也吉祥,她越看越滿意,心裏那點故意拿喬的心思也沒了,忍不住笑罵道:“難爲你這猴崽子,如今忙得腳不沾地,還能抽空想起我這個老祖母,給我雕這勞什子。”
“祖母這話可是讓孫兒無地自容了!”洛九曦見老太太高興,立刻順杆爬,殷勤地拿過旁邊的艾草錘子,蹲下身輕輕替老太太捶着腿,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洛老太太享受地眯了眯眼,看着孫子這難得狗腿的模樣,心裏跟明鏡似的,慢悠悠開口道:“行了,别在這兒賣乖了。說吧,又是點心又是钗子,還這般小意殷勤,是不是又有什麽事要求我?痛快說出來,别拐彎抹角的。”
洛九曦手上動作不停,擡頭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祖母真是火眼金睛,孫兒這點小心思,果然什麽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少拍馬屁!”洛老太太笑嗔道,作勢要踢他,“你這狗屁小心一會兒拍到了馬蹄子上!要說就快說,再磨蹭就趕緊給我上一邊去,别在這兒礙我的眼!”
洛九曦忙收斂了玩笑,臉上帶着懇求,小心翼翼地說道:“孫兒……孫兒是想……明天能不能抱着明遠,去三哥的府上呆一天?也讓兮夢她母親和外祖母能多看看孩子,她們……想孩子想得緊。”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着祖母的臉色。
若是放在以往,洛老太太聽到這話,第一反應必定是不悅,認爲又是沈兮夢在背後慫恿,想着法子要把孩子往外帶。
但昨日聽了馮氏轉述沈兮夢生産時的兇險和決絕,她那顆堅硬的心腸終究是被觸動了幾分,将心比心,也覺得長期讓母子分離着實殘忍。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洛九曦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的時候,才緩緩開口,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和:“去吧。把奶娘、丫鬟都帶上,孩子平日用慣的衣物、玩具、吃食都準備齊全了,别到時候手忙腳亂委屈了孩子。”
她頓了頓,竟然又加了一句,“若是……若是時辰晚了,就在那邊住一宿也無妨,明日再回來也一樣。”
洛九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萬分,立刻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給洛老太太行了個大禮:“孫兒謝謝祖母!祖母您最是慈愛明理!”
洛老太太看着他這喜形于色的樣子,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故意闆起臉教訓道:“先别高興得太早!我告訴你,咱們洛家可沒有怕媳婦的男人!疼媳婦可以,但不能沒了分寸,失了男子的氣概!你要是敢做出那等畏妻如虎、唯命是從的沒出息樣兒,可仔細你的皮!老祖宗我第一個不答應!”
洛九曦此刻心情大好,無論祖母說什麽他都滿口應承,笑嘻嘻道:“祖母教訓的是!孫兒記住了!定不辜負祖母期望,做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心裏卻想着,隻要能把媳婦兒子哄高興,偶爾“怕”一下又有何妨?
洛九曦腳步輕快地走向孩子暫住的廂房。
剛走到門口,就見大嫂馮氏正指揮着兩個小丫鬟,手腳麻利地收拾着一個小箱籠,裏面整齊地放着明遠的換洗衣物、尿布、小玩具,還有奶娘的一些用品。
馮氏一擡頭看見他,便笑道:“正收拾着呢,想着你差不多該過來了。瞧瞧,東西都備齊了,若是還缺什麽少什麽,隻管打發人回來取,左右離得也不遠,方便得很。”
洛九曦心裏感激,笑問道:“大嫂怎知祖母一定能同意?”
馮氏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打趣:“你可是祖母心尖尖上的人,你出馬,祖母還能有不同意的?”
她說着,又忍不住湊到奶娘抱着的明遠跟前,在那軟乎乎的小臉上摸了摸,語氣裏滿是疼愛和不舍,“快抱去吧,兮夢怕是早就想孩子想得心都疼了。讓他們母子好好親香親香。”
洛九曦心中暖流湧動,再次向馮氏道了謝,然後小心翼翼地抱着兒子,又特意去正房老太太那兒晃了一圈,算是正式“禀報”出行。
洛老太太看着孫子那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走的模樣,對着旁邊的馮氏無奈搖頭:“瞧瞧,瞧瞧!這心呐,早就飛得沒影了!哪裏還記得我這個老太婆?”
馮氏忙笑着打圓場:“九叔這是年輕,頭一回當爹,又是這般境況下才得以團聚,難免激動些。等再過些年,性子就沉穩了。”
洛老太太聞言,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往事,輕輕歎了口氣。
她年輕時,似乎也曾這般急切地盼望着見到未婚的夫婿,那份雀躍和期待仿佛還在昨日。
可奇怪的是,如今她竟有些記不清他清晰的模樣了。
歲月到底帶走了太多東西。
洛九曦可不知祖母這番感慨,他抱着明遠,幾乎是腳下生風地趕到了才老太太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