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老太太深知這個孫子的性子,看似不羁,實則極有主見和成算。
她長長歎了口氣,臉上的嚴厲之色稍緩,帶着一絲疲憊道:“去吧……早去早回。我讓廚房給你備着你愛吃的菜,等你回來一起用晚膳。”
這已是她所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支持和信任。
“謝祖母。”洛九曦心中一暖,對着祖母和兄嫂行了一禮,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望着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洛老太太一直強撐着的鎮定終于垮了下來,臉上布滿深切的擔憂,忍不住對洛元春喃喃低語:“若是……若是小九沒有先前和沈家丫頭那檔子事,如今能得皇上指婚,那将是何等體面風光的事情?咱們洛家……”
她壓在心底許久的不滿和惋惜,在此刻巨大的壓力下,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來。
馮氏在一旁聽着,緊張地不停看向自己的丈夫。
洛元春心中何嘗沒有過類似的念頭,但他更清楚現實無法改變。
他忙開口,語氣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了祖母的遐想:“祖母,世事沒有如果。如今他們不僅有了夫妻之實,更有了明遠那麽可愛的孩子。那是我們洛家的嫡親孫子,血脈相連,豈是能輕易割舍的?”
提到重孫子明遠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洛老太太到了嘴邊的抱怨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更長更無奈的歎息,最終隻是無力地擺擺手,對洛元春叮囑道:“你趕緊派人去宮門外守着,多打點着些,務必時刻注意着宮裏的動靜。萬一……萬一小九年輕氣盛,一時情急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沖撞了聖駕或是哪位貴人,那可就真是……真是我們洛家的滅頂之災了!”
“孫兒知道,祖母放心,小九他有分寸。”洛元春嘴上雖安撫着,動作卻絲毫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出去安排人手,務必确保能在第一時間得知宮内的任何消息。
整個洛府,似乎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陷入了一種無聲的緊張氛圍之中。
洛九曦離了洛府,并未直接進宮,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在京中的私宅。
他迅速更換了朝服,将金礦近期的賬冊、産量預估以及需呈報的奏疏仔細檢查一遍,确認無誤後,這才命人備車,神色沉靜地往皇城而去。
宮門外的守衛顯然已得了吩咐,查驗過他的腰牌和奏請觐見的緣由後,并未過多爲難,便引着他入了宮。
冬日的宮牆顯得格外肅穆冷寂,靴底敲打在青石闆上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裏回蕩,清晰得讓人心頭發緊。
在偏殿等候傳召的時間并不長,但對洛九曦而言,卻仿佛過了許久。
他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在飛速盤算着面聖時該如何措辭,既能達到目的,又不至于觸怒天顔。
“宣,兵部司員外郎洛九曦觐見——”内侍尖細的嗓音終于響起。
洛九曦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着沉穩的步伐踏入殿内。
禦書房内炭火充足,溫暖如春,年輕的皇帝正伏案批閱奏章,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難掩天家威儀。
“微臣洛九曦,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洛九曦依禮叩拜,聲音清晰平穩。
“平身吧。”皇帝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帶着幾分審視,“愛卿此時求見,所爲何事?可是赤岩嶺金礦有何要務?”
“回陛下,”洛九曦站起身,垂首恭敬回道,“托陛下洪福,金礦一切進展順利。今日微臣前來,一是爲禀報金礦年底前預計可向國庫繳納黃金之數額,奏疏在此;二則是……微臣有些私事,鬥膽想懇請陛下成全。”
他雙手将奏疏呈上。
旁邊侍立的内侍接過奏疏,放到皇帝案頭。
皇帝并未立刻翻開,而是看着洛九曦,似乎對他的“私事”更感興趣,挑眉道:“哦?私事?愛卿但說無妨。”
洛九曦再次躬身,語氣懇切卻又不失分寸:“陛下明鑒。微臣……微臣與定遠侯沈氏之女沈兮夢,早年便于安陽相識,這麽多年來,臣一直不曾談婚論嫁,便是一直在等着沈氏之女長大,并準備在她十八歲時上門提親,可沒想到她在卻忽然嫁給了穆氏……後來她與穆氏和離以後,臣便準備上門提親,但因其母親病重,去了藥王谷,定遠侯病重昏迷,此事一拖再拖,後微臣想去藥王谷又因意外發現了金礦,所以此事一再耽擱,未能及時三媒六聘迎娶她過門,微臣實在是心裏惶恐,害怕再生其他事端。”
他略一停頓,聲音微沉,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與堅決:“臣鬥膽,懇請陛下念在微臣爲朝廷督辦金礦略盡綿力,成全微臣一片癡心,允臣迎娶沈氏女爲妻!微臣必當結草銜環,以報陛下恩典!”
皇帝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與沈氏女的婚事,爲何求到朕的跟前?難道是有人反對?”
“陛下聖明。沈氏女的大舅舅與微臣同出洛氏一族,她大舅舅排行第三,臣排第九,我大哥洛元春排行老大。”洛九曦心頭一緊,謹慎回道:“微臣的祖母和兄長皆不同意。”
“她應該叫你‘舅舅’?”皇帝有了幾分興緻。
洛九曦忙道:“微臣與沈氏女并無任何血緣關系,沈氏女的外祖父是在四十三年前到的安陽,因救過微臣父親,又同姓洛,便結了兄弟,歸入了安陽洛氏一族。”
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表态,反而話鋒一轉,像是随口閑聊般問道:“皇後日前倒是向朕提過,覺得愛卿年輕有爲,想爲你說一門好親事。朕還聽聞,錢愛卿似乎也有意招你爲婿。愛卿卻早已心有所屬……倒是讓朕有些意外。”
這話看似平淡,卻暗藏機鋒。既點了皇後和錢大将軍,又暗示了洛九曦“隐瞞”情況可能帶來的尴尬。
洛九曦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但他面上依舊維持着鎮定,甚至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微臣惶恐!微臣已經二十九歲,一直不曾婚娶,在安陽已經有許多關于微臣不好的傳聞……微臣也想着待金礦事務穩定、官職落定後再風風光光迎娶她,故而未曾大肆宣揚,不曾想竟勞動陛下與皇後娘娘、錢大将軍費心,實乃微臣之罪!微臣愧對陛下關愛!隻是與沈氏女之情義,天地可鑒,微臣實在……實在難以割舍,唯有懇求陛下仁德,體恤微臣這點私心!”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極低,賭的是皇帝的性情并非那般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