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在此刻問這個。
她沉默片刻,目光掠過這富麗卻冰冷的侯府,輕輕點了點頭:“回。隻是……總得先把夢兒的婚事安排妥當,把侯府這邊的事情了結清楚。”
祁大夫緊張的臉上頓時如同春風解凍,布滿了難以抑制的笑意,連聲道:“好,好!不着急,我等你!你慢慢安排,一切以身體爲重,以夢丫頭的事爲重。”
他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洛氏看着他孩子氣的笑容,心中微暖,又忍不住叮囑道:“天冷了,更深露重,下次出門……記得穿件厚實點的披風,别再這般急匆匆的連寒氣都顧不上了。”
“哎!知道了,下次一定穿!”祁大夫笑着應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跟着提燈的婆子走出了靜瀾院。
洛九曦接到洛氏緊急尋他的消息時,已是兩天之後。
他當時正在赤岩嶺金礦深處巡查,等消息幾經周轉送到他手上,他心中頓時一沉。
洛氏從未如此急切地尋過他,還是通過侯府的門路而非沈兮夢遞話,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連洛府都未回,徑直策馬去了定遠侯府。
洛氏早已等得心焦如焚,一見他便蹙眉急道:“你這是跑哪裏去了?一連幾天都尋不到人影!”
洛九曦忙解釋道:“我去了赤岩嶺礦上。臨行前我跟兮夢說好了,若有什麽急事,讓她通過洛三給我遞信。怎麽?兮夢沒跟您說嗎?”
他心中疑惑更甚,看來并非兮夢出了事。
洛氏揮手屏退了左右,确認房門關好,才壓低了聲音,将祁大夫那日帶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洛九曦,末了道:“這件事我心裏實在沒底,又怕得很,沒敢告訴夢兒,免得她胡思亂想,跟着擔驚受怕。”
洛九曦聽完,眉頭緊緊鎖起。
宮中貴人有意指婚?這消息他也是頭一回聽說。
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他沉吟片刻,果決道:“我即刻回府與祖母和大哥商議。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此事發生。我看,咱們原定的計劃得提前,年前就先把親事正式定下來,把名分坐實!到時候即便真有風言風語,也好應對。”
洛氏要的就是他這句話,聞言連連點頭:“正該如此!那敢情好!你速去速回,有什麽消息也告訴我一聲。”
洛九曦不敢怠慢,立刻告辭出了侯府,翻身上馬,直奔洛府。
他一路疾馳回府,徑直去了祖母的院子。
一進院門,卻發現長兄洛元春和大嫂馮氏也都在,正陪着老太太說話。
隻是屋内的氣氛卻不像往常那般輕松,洛老太太和馮氏都沉着臉,神色凝重,洛元春也是眉頭緊鎖。
洛九曦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顧不上請安,直接開口将自己想年前就去沈家下聘定親的想法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就見洛老太太和馮氏對視一眼,臉上的憂色更重。
洛元春歎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沉重地開口道:“你回來的正好。我方才從宮裏得了确切消息,正要去尋你……皇後娘娘昨日向皇上進言,說是看中了你的才幹,想請皇上做主,将她娘家的内侄女指婚于你。”
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洛九曦的心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洛九曦的聲音變得緊繃:“皇上是何态度?是已經同意了皇後的提議,準備下旨賜婚,還是……”
他追問着最壞的可能性。
洛元春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凝重:“目前隻是得了消息,皇後确實向皇上提了此事。但聖心難測,皇上并未當場應允,也未明确拒絕。”
他話音一頓,帶來了另一個壞消息,“就在半個時辰前,禮部侍郎親自登門,是爲錢大将軍的嫡女來做媒的。”
“錢大将軍?!”洛九曦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仿佛生吞了一隻蒼蠅般惡心。
穆南蕭娶了錢大将軍的堂妹,若是自己再娶了錢大将軍的女兒,這輩分豈不是亂套?
難道日後見了穆南蕭,還要尊他一聲“姨父”?
簡直是荒謬絕倫!
強烈的危機感和厭惡感交織在一起,讓洛九曦再也坐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斬釘截鐵道:“不能再等了!我現在就進宮面聖!直接向皇上禀明我與兮夢早已情投意合,求皇上成全,爲我們賜婚!”
“胡鬧!你給我坐下!”洛元春厲聲喝道,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你現在貿然進宮,不等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皇上,咱們洛家在宮裏安插了眼線,連皇後私下裏的提議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嗎?這是窺探宮闱,是犯了大忌諱!更何況,我現在已不在其位,更無職權過問這些事,這消息的來源經不起推敲!你此舉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會惹來滔天大禍!”
洛九曦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他目光掃過一旁緊抿着嘴唇、手中佛珠轉得飛快的祖母,以及面色憂懼、不敢多言的大嫂,胸腔劇烈起伏着。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默了片刻,腦中飛速權衡,終于再次開口,語氣卻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大哥教訓的是,是弟弟急躁了。但我進宮,并非爲指婚之事。金礦年底需向國庫繳納的黃金數額已大緻核算出來,還有一些開采上的要務需向皇上當面禀明。我以此爲由求見,合情合理。”
他看向洛元春,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無聲地交換着彼此都懂的信息。
洛元春緊緊盯着他,似乎在判斷他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最終沉聲道:“即便如此,你面聖時也需謹言慎行,字字斟酌!要多想想祖母,想想我們這一大家子人!千萬不可沖動行事,不要把事情做到毫無轉圜的餘地!即便……即便皇上真有賜婚之意,也未必就完全沒有反轉的法子,從長計議方爲上策!”
“大哥放心,我省得輕重,絕不會魯莽行事,牽連家族。”洛九曦鄭重保證道。
他又轉向臉色依舊緊繃的洛老太太,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安撫的笑意:“祖母也不必過于憂心,孫兒心中有數,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隻是去禀報公務而已。”
洛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着他,手中的佛珠慢慢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