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夫步履匆匆地踏入靜瀾院,身上還帶着冬夜的寒氣。
屋内燭火溫暖,洛氏正坐在暖榻上看着賬本,見他這個時辰突然過來,臉上不由露出驚訝的神色,忙放下手中的冊子,關切地問道:“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可用過晚膳了?”
祁大夫站在門口,先斂了斂身上帶來的冷氣,這才走進内室。
他臉上原本凝重的神色在見到洛氏的那一刻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笑意,道:“剛從城外莊子上回來,還沒顧上吃。想着順路過來給你請個平安脈……不知能否叨擾一碗打鹵面?”
“打鹵面”三個字一出,兩人幾乎同時都怔了一下,随即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在藥王谷那些簡單卻安甯的日子。
那時洛氏身體稍好些時,偶爾會親手和面,祁大夫則在一旁幫着燒火,竈膛裏的火光照亮彼此安靜卻默契的側臉。
一碗熱氣騰騰、鹵汁濃郁的打鹵面,成了他們難得的美好回憶。
洛氏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便恢複如常,立刻轉頭吩咐門口的丫鬟:“快去小廚房,讓她們立刻做一碗打鹵面送來,鹵子要現炒的,多放些蘑菇和牛肉丁。”
丫鬟領命快步退下。
祁大夫先淨了手,坐到洛氏身邊,仔細爲她診了脈。指尖下的脈搏平穩有力,顯示着她的身體正在逐步康複,他緊繃的心弦這才稍稍放松。
收回手,他似是随意地問道:“夢丫頭的嫁妝……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都差不多了。”洛氏笑道,“許多東西都是現成的,庫房裏都有,我又照着單子給她添了兩成,務必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祁大夫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從随身的衣袖裏取出了一個小巧的錦囊,從裏面拿出兩張面額不小的銀票和一張疊得整齊的地契,輕輕推到洛氏面前的炕幾上。
“這是我……給夢丫頭的一點添妝。”他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洛氏一看那銀票的面額和地契上标注的田莊位置和畝數,立刻擺手推拒:“這太貴重了!使不得!她那邊我已經準備得足夠豐厚,不能再要你的東西。”
祁大夫卻态度堅決,他看着洛氏,眼神認真:“這是我給我徒弟的。我是她正經磕頭拜師的師父,給她備些嫁妝,是天經地義、應該應份的事情。你務必替我轉交給她。而且我無兒無女,留着這些身外之物,也無用。”
洛氏看着他堅持的神色,又看了看那銀票和地契,心中百感交集。
她明白這不僅僅是“師父”的心意。
猶豫片刻,她終是輕輕歎了口氣,不再推拒,将東西仔細收好,唇角重新漾起淺淡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我就替夢兒謝謝你這個師父了。這份心意,她一定會銘記在心。”
祁大夫見她收下,似是了卻一樁心事,神色輕松了些許。
他起身收拾好藥箱,動作卻有些緩慢,仿佛還有什麽話難以啓齒。
洛氏是何等心思細膩之人,她靜靜地看着他低垂着眼眉,收拾東西的手指似乎帶着幾分遲疑,全然不似平日利落。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心中升起一絲不安,輕聲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或者……有什麽事,在瞞着我?”
祁大夫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慢慢地擡起頭,看向洛氏。
燭光下,她容顔依舊帶着病後的清減,但目光卻清澈而堅定,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沉默着,洛氏也沒有催促,隻是拿起茶壺,爲他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續上熱水,袅袅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
祁大夫重新坐下,雙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微燙的茶杯,沉吟了許久,才仿佛下定了決心般,低聲道:“今天下午……太醫院的徐醫正來找我,探讨一些疑難雜症的用藥之理。閑聊時……他同我說起了一件事。”
“什麽事?”洛氏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直覺告訴她,這件事必定與她們家有關,而且絕非好事。
祁大夫擡起眼,目光沉重地看向洛氏,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宮裏頭有位貴人,不知怎地相中了九曦,很是賞識……似乎有意,想請皇上出面……給他指婚。”
“指婚”二字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洛氏耳邊!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帕子驟然攥緊,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驚怒:“指婚?!這……這怎麽可能?!九曦他……他和夢兒……”
她的女兒早已是洛九曦的人,連孩子都生了,如今聘禮都在籌備了,宮裏怎麽會突然橫插一杠子?!
這若是真的,她的夢兒該怎麽辦?
明遠又該怎麽辦?!
洛氏胸口一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猛地抓住炕幾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祁大夫見狀,心中大急,忙上前一步,急聲道:“阿蘅!你先别急,千萬别急!你現在的身子最忌大喜大悲,急火攻心!此事尚無定論,隻是徐醫正聽來的風聲,是真是假尚且兩說,許是以訛傳訛也未可知!”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安撫道:“當務之急,是你千萬要保重自己,絕不能在這個時候病倒了!你得趕緊想辦法給九曦遞個消息,把這事兒告訴他。他在朝中,消息比咱們靈通,若真有此事,他也能提前有個防備,早做打算;若是沒有,那便是虛驚一場,咱們也就能安心了。”
洛氏強迫自己深呼吸,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祁大夫說得對,她現在不能亂。
她定了定神,立刻揚聲喚來心腹嬷嬷,低聲急促地吩咐道:“你立刻親自去一趟洛府,想辦法見到九曦少爺,如果他不在,也要找穩妥的人給他留個口信,就說我有萬分緊急的事情找他,讓他務必盡快來侯府一趟!記住,要隐秘,莫要聲張。”
嬷嬷見洛氏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問,連忙領命而去。
祁大夫見消息已送出,稍稍安心。
他又坐了片刻,看着洛氏服了盞安神茶,臉色稍緩,才起身告辭。
夜色已深,他不便久留。
“我先回去了。有什麽消息,或是需要我做什麽,随時讓人去藥鋪告訴我一聲。”他走到門口,腳步卻又頓住,回過頭,看着燭光下容顔憔悴卻依舊難掩風韻的洛氏,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阿蘅……等京城這些事都了了,你還……回藥王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