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在邊關立了功，機緣巧合下救了錢大将軍一命，并且……娶了錢大将軍的堂妹爲妻。如今有這層姻親關系在，錢大将軍親自上書陛下，爲他請功。此番回京，怕是少不了封賞。”

沈兮夢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讓她指尖都有些發涼。

這個穆南蕭還真是死而不僵。

她緩緩地、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仿佛要将那股不适和恐懼強行壓下去。

她垂下眼睫，避開洛九曦探究的目光，聲音有些發虛，卻努力裝作平靜無波的樣子：“他……他現在是錢大将軍的妹婿，身份不同往日，跟咱們……更是早已沒有任何關系了。”

這話像是在說服洛九曦，更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洛九曦深深地看着她，沒有錯過她瞬間僵硬的身體和強作鎮定的語氣。

他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動作帶着無限的安撫意味，最終什麽也沒再說。

但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芒。

穆南蕭……若他此番回京能安安分分，識趣地遠離他們的生活，那便相安無事。

可他若還敢對兮夢存有一絲一毫的妄念或是不軌之心……洛九曦在心中冷冷一笑，他絕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輕易放過他！

這一晚，洛九曦在沈兮夢這裏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悄然離去。

第二天上午，沈兮夢因夜裏睡得晚，足足補了一上午的覺。

下午醒來後，她強打起精神，繼續拿起那件未完工的嫁衣，一針一線地繡着，試圖用專注來平複内心的波瀾。

到了晚間，她照例去了母親洛氏居住的靜瀾院用晚飯。

飯桌上除了洛氏和沈兮夢，還有精心打扮過的陶姨娘和明顯開朗了不少的沈言卿。

飯後，陶姨娘恭敬地向洛氏禀報着年節各項事宜的準備情況，采買了多少年貨，準備了哪些祭品，給各府的年禮單子也都拟好了。

洛氏聽着，臉上帶着淺淡的笑意，吩咐道：“今年多備些鞭炮，要最響的那種。好好放一放，祛祛咱們侯府積年的晦氣，迎迎新春的喜氣。”

沈言卿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問：“母親，過年的時候……能不能讓兒子也放幾挂鞭炮？”

往年這等事是輪不到他的。

洛氏聞言，笑了笑，轉頭對陶姨娘道：“今年咱們侯府除夕祭祖後的頭一挂開門炮，就讓言卿來放。你提前挑兩個最穩妥得力的小厮，到時候在一旁仔細看着，務必保證安全。”

往年在侯府，這象征着辭舊迎新、驅邪納福的“頭炮”，都是由定遠侯沈铎親自點燃的。

陶姨娘沒想到洛氏竟如此給體面，喜得連忙起身應道：“夫人放心！妾身一定安排好，絕不出半點差錯！”

她看向兒子的目光充滿了驕傲和欣喜。

晚飯後，陶姨娘便識趣地帶着沈言卿告退了。

屋内隻剩下洛氏和沈兮夢母女二人。

洛氏讓心腹丫鬟捧來一個厚厚的紫檀木匣子，從裏面取出一份用工整小楷寫就的嫁妝單子，遞給沈兮夢。

“夢兒，你看看，這是母親爲你準備的嫁妝單子。若有哪裏不合心意，或是還想添些什麽，盡管告訴母親。”

沈兮夢接過單子，隻粗略掃了幾眼，便被那上面羅列的田莊、鋪面、金銀首飾、古董擺件、绫羅綢緞的數目驚到了。

這比她當初準備嫁給穆南蕭時的嫁妝，足足又豐厚了兩成有餘！

“母親，這……這也太多了些。”沈兮夢忍不住開口道，“洛家雖是高門，但咱們這般……會不會太過紮眼？”

洛氏卻搖搖頭，神色鄭重地拉過女兒的手，語重心長道：“夢兒，你記住，洛家與穆家截然不同。你别看他們在京城的宅邸不算太大，人口似乎也不多，但洛家的根基在安陽，那是綿延數代的大家族，族中上下上千口人，枝繁葉茂，人情往來、各項開支極其龐大複雜。你嫁過去，便是洛家未來的宗婦，即便九曦待你千好萬好，你手中也須得有自己豐厚的嫁妝和進項，方能立得住腳，說話也才有底氣。萬萬沒有事事都向夫君伸手要銀子的道理，那樣時間久了，再好的情分也難免生了嫌隙。”

沈兮夢想到洛九曦之前塞給她的那些銀票，以及承諾每年五成的收益，輕抿着唇角，低聲道：“他……他說了，他名下産業的收益，每年都會分我五成，随我支配。”

洛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教導卻更加細緻：“男人願意給你，那是他的心意和擔當，你更要好好經營。母親給你的這些，是你的根基和底氣。他給你的銀錢，你也需仔細打理，最好立個清晰的賬本，哪些用于日常開銷，哪些可以拿來置辦田莊鋪面這等能生息的産業，哪些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都要心裏有數。切莫胡亂花費，坐吃山空。母親建議你，至少将他給你銀錢的一半，用來購置田産或鋪面，剩下一半留在手中靈活使用。”

這些道理沈兮夢其實都懂，洛九曦給她的銀票，她早已讓碧玉開始立賬管理。

但她依舊擺出受教的模樣，乖巧地點頭：“女兒記下了，謝謝母親教誨。”

母女二人又說了會兒體己話，眼看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沈兮夢才起身告辭。

她帶着丫鬟，提着燈籠，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

冬夜的寒風刮在臉上，帶着刺骨的冷意。

剛走出靜瀾院不遠，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略顯匆忙的腳步聲。

沈兮夢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隻見昏黃的燈籠光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步履急促地走向靜瀾院的大門——是祁大夫。

他肩上挎着藥箱，神色似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門口的婆子顯然認得他，并未多問便立刻開門讓他進去了。

沈兮夢的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很快又關上的院門，心裏沒來由地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藥王谷養病時，似乎也曾好幾次見到母親與祁大夫單獨說話。

那時母親看向祁大夫的眼神，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熟稔的交流氛圍……此刻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裏。

那種感覺……那種默契與關切，竟然和她與洛九曦相處時的模樣，有着驚人的相似！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劈開了她的思緒，讓她瞬間僵立在冰冷的夜風裏。

她雖然憎惡她的父親，可她父親是侯爺，還活着呢，這若是真傳出什麽話，那可怎麽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