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氏下了車,看到穆南蕭,臉色也是驟然一變,下意識地将女兒護在懷裏。
侯府現在的車夫是姚姨娘死後,陶姨娘新換的,并不認識穆南蕭,還心有餘悸地對着穆南蕭連連道謝:“夫人,真是萬幸!多虧了這位公子和這幾位壯士出手相助,不然今天這馬車非翻不可,小人……小人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此時,後面車輛上的劉嬷嬷、翡翠等人也已匆忙下車,她們一眼認出穆南蕭,頓時臉色煞白,如臨大敵般迅速上前,将洛氏和沈兮夢嚴嚴實實地護在中間,隔開了穆南蕭灼人的視線。
穆南蕭見她們已安全下車,這才松開了抵住馬車的手,目光卻依舊如同黏住一般,死死鎖在沈兮夢那張清純又嬌豔的小臉上,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熟稔和不易察覺的探究:“侯夫人,沈……氏,真是……好久未見。”
沈兮夢感受到他目光中的侵略性和那份令人作嘔的僞善,心底冷笑,面上卻綻開一個極淡極疏離的淺笑,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問候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确實,好久未見。”
洛氏将女兒拉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徹底擋住穆南蕭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語氣冰冷而客套:“方才多謝穆大人出手相助。感激不盡。”
穆南蕭甩了甩方才用力過度有些發麻的袖子,臉上又恢複了那副自命不凡的倨傲笑容,語氣輕佻:“夫人客氣了。我與沈……兮夢畢竟曾經夫妻一場,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請穆公子慎言。”沈兮夢清脆的聲音冷冷地打斷了他,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你我之間,何來夫妻之實?倒是穆公子與我那早已故去的庶妹暗結珠胎,情深意重。你與她,才當真是多日的夫妻,千日的恩情吧?”
她微微歪頭,做出一個思索的表情,眼神卻冰冷如刀,“隻是不知才事隔一年,穆公子是否還記得她芳魂何依?要不要我好心告知穆公子她的墳茔所在,也好方便你前去祭拜,一訴相思之苦?”
字字誅心,句句帶刺!
穆南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夢兒,咱們走。”洛氏上前,親手爲女兒戴好帷帽,厚重的白紗瞬間隔絕了穆南蕭那變得陰沉無比的視線。
洛氏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鄙夷,“不要與那不相幹的人浪費口舌。而且以後也休要再提那孽障,更莫與她稱什麽姐妹,沒得自降了身份,髒了自己的名聲。”
“是,女兒記下了。”沈兮夢乖巧應道,聲音透過輕紗傳來,依舊平靜。
她說完,從袖中摸出三錠不小的銀元寶,遞給旁邊的劉嬷嬷,示意她拿過去“感謝三位方才出手相助,一點謝意,不成敬意,還請收下。”
劉嬷嬷沉着臉,接過銀子,走到穆南蕭面前,硬邦邦地說道:“多謝穆公子和兩位壯士。請收下。”
語氣裏沒有半分感激,隻有戒備和驅趕。
穆南蕭看着那幾錠在雪光下閃着冷光的銀子,又猛地擡眼死死盯住沈兮夢那即便隔着帷帽也依舊能看出窈窕動人的背影,額角青筋跳動,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她這是在羞辱誰?!用這點銀子來打發他?把他當成什麽了?路邊随手可雇的力夫嗎?!
然而,沈兮夢卻再未看他一眼,仿佛他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洛氏的胳膊,在衆仆婦的簇擁下,登上了後面那輛完好的馬車。
車簾落下,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穆南蕭僵立在風雪中,拳頭緊握,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滿肩頭,目光卻如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馬車在覆雪的道路上緩緩前行,車廂内一片寂靜,隻聽得見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的咯吱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方才那驚心動魄的相遇,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石子,漣漪久久未平。
洛氏緊緊握着女兒微涼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細微的顫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悔恨。
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聲音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夢兒,沒事了。都過去了。咱們跟穆家,跟那個人,早已是橋歸橋,路歸路,再無任何瓜葛。不過是個不相幹的陌路人罷了,莫要讓他擾了咱們的心神。”
沈兮夢感受到母親掌心的溫暖和力量,深吸一口氣,将心中那翻湧的惡心與恨意強行壓下。
她擡起臉,對着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輕笑,那笑容清澈明淨,仿佛真的未曾将方才那人放在心上:“母親放心,女兒真的無事。他于我而言,早已是過往雲煙,根本不值得我多費一絲心神。”
洛氏看着女兒精緻的眉眼,想到剛剛穆南蕭眼裏的那抹驚豔,心裏暗緊。
女兒曾對穆南蕭那般癡心,到了非穆南蕭不嫁,甚至不惜與她抗争的地步。
洛氏心裏還是有些後怕,唯恐女兒再見到那人會勾起舊情,再重蹈覆轍,忍不住又低聲告誡道:“夢兒,你需得記住,穆南蕭此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空有一副皮囊,内裏最是自私涼薄,絕非良配。更何況,你看他今日看咱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恨意,絕非善類。你日後若是再遇見他,萬萬不可輕信他任何言語,最好遠遠看見就繞道走,絕不能與他再有半分牽扯,知道嗎?”
“是,女兒記住了,定會謹遵母親教誨。”沈兮夢乖巧地應下,語氣溫順。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母親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與穆南蕭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非良配”或“怨毒”可以概括,那是徹骨的仇恨,是前世家破人亡、母子俱喪的血海深仇!
隻是如今,她不再是前世那個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的沈兮夢。
她有母親、外祖母、舅舅們作爲後盾,更有洛九曦和明遠這對父子成爲她新的铠甲與軟肋。
她的軟肋多了,但她的力量和依靠也同樣今非昔比。
她絕不會再讓穆南蕭如同前世那般,踩着無數人的屍骨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