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她輾轉反側,睡得極不安穩。
次日清晨起身,因要随母親去外祖母家送年節禮,沈兮夢便讓碧玉給她梳了牡丹髻,臉上塗了淡淡的胭脂。
她在發間戴了才老太太前些日子給她的赤金步搖,步搖上垂落十二顆粉珍珠,随着步履在耳畔輕顫,恍若蝶觸花心般旖旎。
碧玉又給她找了對粉珠耳墜。
翡翠和紫玉在衣櫃前低聲的争執着,哪身衣裳更好。
沈兮夢指着翡翠手裏的繡着暗銀纏枝紋的淺粉淩襖,道:“就穿這件吧。”
翡翠對着紫玉皺皺鼻子,做了個鬼臉,又拿了鑲着蓬松白狐毛的銀白比甲和玫紅月光裙。
紫玉嘟着嘴問沈兮夢,“姑娘,咱們今天穿這件白狐鬥篷可好?”
沈兮夢笑着點頭,“好。”
紫玉對着翡翠揚揚下巴,跑到沈兮夢跟前,等她穿戴好,要出去時,把鬥篷披在她的身上。
“今天這身衣裳襯的姑娘臉色真好看。”翡翠誇道。
“姑娘長的本來就好看。”紫玉争道。
“不用争了,你們都有賞。”沈兮夢笑着推開房門。
昨夜的雪下得并不大,地上隻積了薄薄一層銀白。
紫玉和翡翠忙一邊一個的扶着沈兮夢去靜瀾院。
洛氏正對着鏡子梳妝,見她進來,便道:“原定今日要去你大舅舅家走動,你外祖母昨日想必就已開始盼着了。咱們一會兒順路去趟東大街。若是路不好走,晚上就在你舅舅家住上一宿。”
“好啊。”沈兮夢自然無有不從,扶着母親出了門,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先駛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玲珑閣”首飾鋪子。
洛氏爲女兒訂做了兩套赤金鑲寶的頭面,今日是來取貨并做最後查驗的。
掌櫃的親自将兩個紫檀木大匣子捧出來,打開一看,珠光寶氣,做工極其精緻。洛氏拿起一支展翅鳳凰銜珠步搖,對着光仔細看了看,卻微微蹙眉,指着鳳凰的眼睛道:“這黑曜石不夠亮,顯得有些呆滞,換成紅寶石,要通透些的。”
掌櫃的連忙記下。
洛氏又吩咐道:“再多準備些金瓜子和小金魚,分量要足,做工要精巧,年後就要用。”
這些都是高門大戶嫁女時,用來打賞下人和擡妝奁的仆役的,寓意好,也顯體面。
從玲珑閣出來,母女二人又去了東大街。
這條街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洛氏指着街口位置極好的三間打通的大鋪面,對沈兮夢道:“瞧見那三間鋪子沒?原先不是咱們的,是你大舅舅後來買下,記在我名下的。旁邊緊挨着的那三間,是你大舅舅自己的産業。”
她頓了頓,低聲道:“如今,母親把這三間鋪子也給你,添在你的嫁妝裏。東大街的鋪面,租金豐厚,以後也算是個穩定的進項。”
沈兮夢心中感動,知道母親這是将壓箱底的私己都掏出來給她了。
她剛要推辭,洛氏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接着,馬車又拐去了劉果子鋪。
洛氏讓翡翠下去排隊,買些新出爐、還燙手的喜餅和果子,帶去給才老太太嘗嘗。
這一通采買耽擱下來,眼看已近晌午。
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很快就在青石闆路上鋪了厚厚一層。
馬車再次啓動,朝着大舅舅家駛去。
眼看再拐過一條街就要到大舅舅家了,馬車行經一個略微傾斜的轉角時,意外發生了!
拉車的馬匹似乎蹄下打滑,車身猛地一歪,緊接着隻聽“咔嚓”一聲脆響,一邊的車軸竟不堪重負,驟然斷裂!
車廂劇烈地傾斜,眼看就要向一側翻倒!
車内的洛氏和沈兮夢猝不及防,吓得驚呼出聲,緊緊抓住車窗才穩住身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傾斜的馬車忽然被一股大力猛地托住,下翻的趨勢驟然止住!
車外随即響起一道急促而異常熟悉的男子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車裏的人快下來!馬車要撐不住了!”
驚魂未定的沈兮夢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掀開了厚厚的棉布門簾——
漫天飛雪中,她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張正用力擡着車轅、因用力而青筋微顯的男人的臉。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隻是比記憶中多了幾分風霜磨砺後的硬朗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穆南蕭?!
竟然是他!
他帶着他的兩個随從,正和侯府的四個護衛一起,死死擡住了即将傾覆的馬車!
風雪模糊了視線,卻模糊不了那張深刻在她噩夢中的臉。
隻是此刻,那張臉上除了慣有的倨傲,更多了幾分怔忡和驚豔。
穆南蕭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眼前這女子,裹在灰鼠鬥篷裏,一張小臉被風毛襯得愈發瑩白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
風雪掠過她頰邊,幾縷烏黑的發絲沾了雪粒,更顯墨黑。
她黛眉如遠山含翠,眼眸似秋水橫波,此刻因受驚和寒冷,眼尾微微泛紅,像是雪地裏驟然綻放的紅梅,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美麗。
鼻梁秀挺,唇瓣因緊張而輕抿,卻依舊飽滿如櫻,透着天然的嫣紅。
她比一年前清瘦了許多,卻褪去了少女的稚嫩青澀,顯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純真與嬌媚的風情,如同經過風雪淬煉後愈發晶瑩剔透的美玉,讓人移不開眼。
穆南蕭心中巨震,這個美得驚人的女子爲何如此面熟?
直到洛氏驚魂未定地從車廂裏探出身,焦急地喚了一聲“夢兒”,穆南蕭才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大夢初醒!
夢兒?沈兮夢?!
竟然是她!
那個被他親手寫下休書棄如敝履的女人!
她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
瘦了這麽多,竟……變得如此攝人心魄?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穆南蕭心頭。
驚豔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颠覆認知的惱怒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然而,這些情緒很快被更深的陰鸷所取代——他現在确實迷人,美得幾乎讓他晃神,但他永遠無法忘記,正是這個女人,讓他徹底喪失了身爲男人的尊嚴和生育的能力!
這份恨意,如同毒蛇,瞬間盤踞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