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湊過去,看着草圖,也來了興緻,指着圖紙上一處道:“這裏靠近山坡小溪,視野極好。不如把這裏鏟平一塊,圍上雕花欄杆,再砌一座小巧的涼亭?平日裏可以去那兒賞景喝茶,夏日納涼,冬日賞雪,定然惬意。”
洛九曦聞言,覺得這主意甚妙,便依着她的想法,在圖紙上添改起來。
兩人頭挨着頭,低聲商議着,仿佛不是在規劃冰冷的建築,而是在描繪未來溫暖團圓的生活圖景。
不一會兒,碧玉帶着小丫鬟将熱騰騰的牛肉粒炒飯和羊肉鍋子送了進來。
洛九曦嘗了一口那拌了辣椒醬的炒飯,果然如沈兮夢所說,香辣開胃,滋味絕佳,他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被這家常美味驅散了,又喝了兩碗羊肉湯。
用罷飯,漱了口,洛九曦才想起正事,神色稍正,對沈兮夢道:“對了,你之前讓查穆南蕭身邊是否有疑似沈長卿之人,洛三仔細查探過了,并未發現他身邊有年齡樣貌相符的可疑之人。”
沈兮夢聞言,心中稍安,卻又聽洛九曦語氣轉冷,繼續說道:“不過,倒是查到了另一樁事。他此番在邊關所謂的‘立功’,根本就是一出精心策劃的騙局!是在他祖父和錢大将軍的共同操作下,冒領了手下一位姓王的百戶浴血奮戰換來的戰功!那王百戶如今重傷殘廢,反倒被他們打壓得無聲無息。”
沈兮夢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果然還是這般無恥。
洛九曦冷笑道:“我已經派人暗中收集證據,聯絡那位王百戶的家人。且讓他再得意幾天,等皇上的嘉獎聖旨下達,讓他站到最高處時,再将這些鐵證呈遞禦前。我倒要看看,到時他和他背後的錢大将軍,要如何收場!”
沈兮夢立刻明白了洛九曦的意圖。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在他最志得意滿、以爲一步登天之時,再給予緻命一擊,這才是對穆南蕭這種虛僞小人最痛快淋漓的報複。
她點了點頭,恨聲道:“如此……甚好。”
臘月二十八的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帶着年關前特有的沉寂。
洛氏獨自坐在靜瀾院的暖閣裏,手裏雖拿着本賬冊,眼神卻久久未動,心思早已飄遠。
她心裏憋着一股難以言說的郁氣,不上不下地堵着。
洛家之前信誓旦旦,說好了年前必定上門提親,可這眼看着都臘月二十八了,莫說媒人,連個來解釋一聲的下人都沒有!
這算怎麽回事?
難不成是糊弄她們孤兒寡母?
就算真有什麽不得已的緣由,派人過來言語一聲,難道就這麽難嗎?
這般悄無聲息、石沉大海,簡直是在打她們定遠侯府的臉!
她有氣,卻無處發洩,更沒法跟女兒沈兮夢說。
女兒本就心思重,又日夜思念明遠,若是再知道洛家這般行事,豈不是更要憂心忡忡?
她怕給女兒添堵,更怕影響了女兒日後與婆家的關系,這口悶氣,隻能自己硬生生咽下。
正煩躁間,丫鬟通報祁大夫來了。
祁大夫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提着藥箱進來,先是依禮問了安,然後便如常爲她診脈。
指尖搭在腕間,祁大夫微微蹙眉:“脈象有些浮滑,心火略旺。可是近日有什麽煩心之事,未能安眠?”
這不問還好,一問之下,洛氏強壓着的委屈和不滿頓時找到了宣洩口。
她也顧不得什麽矜持和分寸了,對着這個唯一能說說心裏話的“舊友”,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語氣裏帶着難以掩飾的焦灼和失落:“祁大夫,你說……這洛家到底是什麽意思?之前明明說得千好萬好,信誓旦旦保證年前必定來提親。可這眼看着就要過年了,竟一點消息都沒有!就算他們真遇到了什麽難處,是不是也該派人過來跟我們知會一聲,解釋幾句?這樣不聲不響地眯着,算是怎麽回事?把我們夢兒當什麽了?”
祁大夫安靜地聽着,等她一股腦說完,才緩緩收回手,溫聲勸解道:“你啊,就是愛多想。依我看,你大可把心放進肚子裏。洛家是安陽望族,最重聲譽,絕非那等言而無信之輩。更何況,中間還夾着你大哥奕陽這層關系在,洛家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豈會輕易食言?你有什麽可擔心的?”
他頓了頓,看着洛氏依舊緊蹙的眉頭,又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别人你信不過,難道九曦,你還信不過嗎?他對夢兒如何,你我都是看在眼裏的。若非有什麽萬不得已的原因,絕不會如此。”
洛氏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對洛家,對九曦,自然是放心的。我隻是……我隻是怕夢兒心裏着急上火。那孩子從小性子就悶,有什麽心事都憋在心裏不愛說。如今她見不到明遠,婚事又遲遲沒個準信,擱誰身上誰能不着急?我是怕她悶出病來。”
祁大夫沉吟片刻,道:“你若實在不放心,這樣吧……我下午正好無事,便以給洛老太太複診爲由,去洛府走一趟。一來看看老太太的風寒是否痊愈,二來也順便探探他們家的口風,看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如何?”
洛氏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那敢情好!真是有勞你了!”她立刻揚聲吩咐外面的丫鬟:“快,去小廚房盛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來給祁大夫暖暖身子!”
祁大夫被她這前後反差逗樂了,捋着胡須笑道:“怎麽?我若是不答應幫你去跑這一趟,你便舍不得給我這碗雞湯喝了?”
洛氏被他打趣,臉上微熱,下意識用帕子掩了下唇,嗔怪地輕笑:“怎麽可能?我是那般小氣的人嗎?方才……方才不過是一時忘了。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關切地問道,“這大年夜,你準備在哪兒過?藥鋪可都安排好了?”
祁大夫想了想,道:“藥鋪的夥計們都家去了,鋪子裏總得留人守着。許掌櫃也是孤身一人,我們倆約好了,就在藥鋪後院簡單弄兩個小菜,一起守歲,也算有個伴。”
洛氏聞言,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複雜,她端起手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猶豫了一下,試探着開口道:“要不……要不你來侯府……”
話一出口,她便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