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年夜飯,縱然侯爺病重不起,但規矩還在,名義上還是要聚在一起的。
祁大夫以什麽身份來?與她同桌?于禮不合……來侯府,隻會更尴尬。
她的遲疑,祁大夫看在眼裏,心中明了,卻并無半分不快,反而溫和地笑了笑,主動解圍道:“不了,多謝你的好意。藥鋪确實離不開人,我和許掌櫃作伴也挺好,清靜。”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從随身的懷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到洛氏面前,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眼看着就要過年了,接下來幾日怕是不便上門叨擾。這是……給你備的一份過年禮,望勿推辭。”
洛氏微微一怔,看着他手中那略顯陳舊的錦盒,心中莫名一動。
她伸手接過,輕輕打開。
盒内柔軟的綢緞上,靜靜躺着一支翡翠發钗。
那翡翠顔色并非常見的翠綠,而是極爲清雅别緻的淡紫色,瑩潤通透,水頭極好,被精心雕琢成蘭花的形狀,典雅又不失韻味。
隻一眼,洛氏的心便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中了!
這支钗子……她認得!
二十年前,她剛及笄禮不久,眼前的男子,也曾鼓起勇氣,将這支傾盡所有買下的淡紫翡翠蘭花钗送到她面前,笨拙地表達着傾慕。
他和她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可她當時隻把她當成哥哥,并沒有男女之情。
她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的慌張,又是如何矜持地婉拒,甚至都未曾拿起來仔細看過那钗子一眼。
時隔二十年,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這支她早已遺忘的钗子,竟再次出現在她面前,以這樣一種方式。
祁大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着洛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送出這份禮物,幾乎是賭上了這二十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情誼。
他是真怕,怕她再次拒絕,怕這跨越了二十年時光的心意,再次被她棄如敝履。
洛氏的手指微微顫抖着,輕輕撫過那冰潤的翡翠花瓣,目光複雜難辨。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帶着歲月的苦澀和沉澱後的清明。
許久,她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合上了錦盒的蓋子,仿佛合上了一段塵封的歲月。
她擡起頭,迎上祁大夫緊張而期盼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堅定:“這支钗子……很好看。我……很喜歡。”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推辭,隻是輕輕地将錦盒握在了手心,收下了這份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的禮物。
祁大夫懸着的心瞬間落回實處,巨大的喜悅如同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笑容。
他努力維持着鎮定,但眼角的細紋卻已深深漾開,連聲道:“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臘月二十九的清晨,連日來的陰霾似乎被年節的氣氛驅散了些許。
洛氏剛用過早膳,便有丫鬟匆匆來報,說是洛家大奶奶馮氏過來了。
洛氏心中一動,忙讓人快請。
隻見馮氏穿着一身喜慶的绛紫色纏枝牡丹紋襖裙,帶着幾個捧着禮盒的丫鬟婆子,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給親家太太請安了!”馮氏未語先笑,行動間透着爽利和熱絡,“這眼看就過年了,家裏準備了些年節禮,老太太特意吩咐我給您送過來,望您笑納。”
洛氏忙笑着讓她坐下,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那些禮盒,心中暗自揣度其來意。
寒暄了幾句過年話後,馮氏才從袖中取出一個格外鄭重其事的大紅燙金帖子,雙手遞到洛氏面前,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和誠懇:“親家太太,本來說好年前請了媒人正式上門行六禮的。可您也知道,我們家老太太那風寒反反複複,一直沒好利索,精神頭短,實在經不起折騰。原先找的那位官媒人呢,她兒媳那邊又臨時出了點狀況,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老太太心裏着急,又怕耽擱了,便想着,不如讓我先過來,把兩個孩子的庚帖交換了,這婚事也算是過了明路,定了名分。其他的三書五禮,咱們等年後再風風光光、按部就班地補上,您看如何?”
洛氏接過那沉甸甸的庚帖,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洛九曦的生辰八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大石頭終于“咚”地一聲落了地,臉上瞬間綻開真心實意的笑容,連聲道:“使得,使得!老太太考慮得極是周到!自然是老太太的身體最要緊,這些虛禮早幾日晚幾日有什麽打緊?隻要兩個孩子好,我們做長輩的就放心了。”
她當即也讓丫鬟取來筆墨,親自寫下沈兮夢的生辰八字,用一個同樣講究的封套裝了,鄭重地回遞給馮氏。
正事辦完,氣氛愈發融洽。
洛氏心情大好,熱情地留馮氏用了午膳。
席間,馮氏妙語連珠,特意講了許多明遠最近的趣事逗洛氏和後來被請來的沈兮夢開心。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明遠那小家夥,如今長了兩顆小米牙,白白亮亮的,可愛極了!”馮氏比劃着,笑道,“他現在脾氣可見長了,稍微有點不如意,或者誰聽不懂他的‘咿咿呀呀’,他就沖人瞪眼睛,鼓着腮幫子,咬着那兩顆小牙發狠,那模樣,真是又好笑又讓人拿他沒辦法!”
沈兮夢聽得入了神,仿佛能看到兒子那可愛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中充滿了慈愛與思念。
洛氏也被逗得開懷大笑,連連追問細節。
馮氏在侯府用了午膳,又細細說了好些話,直到申時方才告辭離去。
送走馮氏,洛氏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對身邊的嬷嬷感歎道:“這還差不多!好歹有句話,有個交代,咱們心裏也就踏實了。”
她最在意的便是洛家的态度和誠意。
而沈兮夢的腦海裏,卻早已被兒子咬着小米牙發狠的可愛模樣填滿,心中對孩子的思念愈發洶湧。
到了臘月二十九的晚上,定遠侯府也終于有了過年的熱鬧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