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娘是個得力能幹的,早已将花廳布置得煥然一新。
從暖房裏搬來的水仙、臘梅開得正好,幽香襲人。
廳内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
中間擺了一桌極其精緻的席面,是洛氏、沈兮夢和沈言卿的。
旁邊另設一桌,規格稍次,是陶姨娘和近身伺候侯爺的碧荷、翠柳的。
外間劉嬷嬷和府裏的管事嬷嬷們一桌,翡翠等幾個有頭臉的大丫鬟則在廊下另擺了兩桌。
雖侯爺病重不能出席,但府中上下難得聚在一起,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席間,洛氏看着漸漸有了生氣兒的府邸和乖巧的兒女,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舒心笑容。
沈言卿更是興奮,吃過年夜飯,便迫不及待地帶着兩個管事和兩個小厮,跑到院子裏去放鞭炮煙花。
洛氏不放心,特意讓自己身邊最穩重的大丫鬟迎蕊和知柳緊跟過去小心伺候着。
衆人說笑玩鬧,一直到三更天才漸漸歇下。
沈言卿意猶未盡,嚷嚷着要守歲,洛氏笑着應了,讓陶姨娘陪着他。
沈兮夢親自送母親回了靜瀾院安置好,這才返回自己的攬月閣。
她吩咐小廚房送了些精緻的瓜果點心過來,又讓院裏的丫頭婆子們自去東廂房聚在一起守歲玩樂,不必在身邊伺候。
她獨自一人坐在房中,對着跳躍的燭火,靜靜等待着。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窗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接着,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着夜間的寒氣一同湧入。
是洛九曦來了。
他顯然是剛從洛家的年夜飯席上下來,眼角帶着些許酒意,但眼神依舊清明。
見到燈下安然等待的沈兮夢,他唇角立刻揚起,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便先将人緊緊擁入懷中,抱了好一會兒,仿佛要汲取她身上所有的溫暖來驅散外面的寒意。
“等久了吧?”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因飲酒而略帶沙啞,卻更顯磁性。
沈兮夢搖搖頭,在他懷裏仰起臉:“沒有。”
洛九曦這才松開她,拿過旁邊早已備好的那件厚厚的貂皮鬥篷,仔細爲她披上,系好帶子,将她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瑩白的小臉。
“走,帶你去守歲。”
他拉着她,悄無聲息地從後門出了侯府。
洛九曦先利落地翻身上馬,然後彎腰,一把将沈兮夢也撈上馬背,讓她側坐在自己身前,用寬大的大氅将她整個人護在懷裏。
“抱緊了。”他低聲囑咐,一抖缰繩,駿馬便小跑起來。
除夕夜的京城,并不宵禁。
街上雖行人稀少,但幾乎家家戶戶都亮着燈,時不時有鞭炮和煙花在夜空中炸響,綻放出絢爛的光芒,照亮了積雪的街道和屋檐。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和年夜飯的香氣。
沈兮夢倚在洛九曦溫暖堅實的胸膛前,聽着他有力的心跳,看着沿途這熱鬧又溫暖的景象,隻覺得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意和滿足填滿。
寒風刮在臉上,她也一點不覺得冷。
洛九曦直接回了洛府,徑直去了明遠居住的小院。
奶娘和丫鬟早已得了吩咐,安靜地退了出去。
内室裏暖融融的,他們的兒子明遠正穿着大紅錦緞的襖褲,在鋪着厚厚地毯的炕上爬來爬去,玩着一個精緻的布老虎,嘴裏咿咿呀呀地說着誰也聽不懂的“嬰語”。
看到父母進來,小家夥烏溜溜的大眼睛立刻望過來,咧開還沒長齊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朝着他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這一夜,沒有外人,隻有他們一家三口。
洛九曦和沈兮夢脫了鞋,也坐到炕上,陪着兒子玩耍,看着他笨拙地爬行,聽他咿呀學語,偶爾被他糊一袖子口水……世間最平凡的煙火幸福,莫過于此。他們一起守着歲,等待着新年的到來。
天将蒙蒙亮時,洛九曦才萬分不舍地将已經玩累了在母親懷裏酣睡的明遠交給奶娘。
他重新爲沈兮夢披好鬥篷,再次将她抱上馬,準備送她回侯府。
街道上依舊寂靜,隻有零星早起準備祭祖的人家傳出些許動靜。
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規律的“咯吱”聲。
眼看再轉過一個街口就是定遠侯府,前方卻迎面駛來一輛馬車。
洛九曦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用大氅将懷中的沈兮夢更嚴實地遮掩起來,同時降低了馬速。
那馬車也越來越近,車轅上挂着的燈籠在微熹的晨光中搖曳。
就在即将交錯而過的瞬間,那馬車的窗簾忽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角。
車内端坐的人目光掃過窗外這匹神駿的黑馬和馬上相依偎的兩人,尤其是在看到洛九曦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和他懷中明顯是個女子的身影時,那人的目光驟然停頓,閃過一絲驚疑和探究。
緊接着,一道隐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的聲音響起了:“洛大人?真是巧啊,這大清早的……過年好呀?”
洛九曦勒住馬,目光銳利地看向車窗内那張帶着虛假笑意的臉——
竟然是穆南蕭!
洛九曦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原本柔軟溫暖的身體在聽到穆南蕭聲音的瞬間,驟然變得僵硬。
他心中湧起一股保護欲和怒意,手臂更加用力地環住沈兮夢的細腰,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胸膛,同時用大氅的前襟将她遮擋得嚴嚴實實。
“過年好。”洛九曦的聲音平淡無波,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一下,隻是冷硬的回了三個字,絲毫沒有要繼續寒暄的意思。
穆南蕭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窗,隻能看到洛九曦挺拔的身姿和被他嚴密護在懷裏的那個模糊身影,連一片衣角都窺探不到。
他心中那股被忽視和比下去的嫉火燃得更旺,臉上卻擠出更“熱情”的笑容,故意問道:“洛大人這麽一早,是急着要去哪裏公幹?天寒地凍的,騎馬多冷,要不賞個臉,上馬車來,讓在下送您一程?”
他刻意忽略了洛九曦懷裏明顯的人,話裏帶着試探和一絲不懷好意的窺探。
“多謝穆大人好意,心領了。不敢勞駕。”洛九曦的回答簡短而疏離,甚至懶得多給一個眼神。
話音未落,他已一抖缰繩,胯下駿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毫不留戀地從馬車旁駛過,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穆南蕭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他猛地甩下車簾,發出一聲悶響。